[作品] 无家可归的记忆

  • 作者: 夏天
  • 无家可归的记忆

                                                ---读苏童短篇小说《五月回家》


    似乎没人提起这篇小说,至少没有去年的《白雪猪头》那么醒目。


    说实话,我对苏童近几年的小说都不太喜欢。那个长篇《蛇为什么会飞》题目倒是有吸引力,但叙事实在是懒散,读不动,蛇会不会飞这个有趣的问题我也没兴趣知道了。以前他小说中的灵动、诗意的风格不翼而飞,语言变得平板,不知道他有意还是无意地作这样的改变。在我看来,他的“转型”目前看来似乎不成功。

    《白雪猪头》被不少杂志转载,原因大概是它有欧·亨利的风格,结尾挂在门环上的两只落满白雪的大猪头颇为出人意料,还显得格外喜庆。这种歌颂小人物心灵美的小说一向为广大读者所喜闻乐见,它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越来越高大的背影”。

    《五月回家》注定了不是讨巧的小说,它的情节很简单:一位中年妇女带十三岁的儿子回去探亲,结果一个亲人都没看到。可以想象这篇小说有多么沉闷,如果按王小波的说法,有趣的小说才是好小说,那么这篇小说不是好小说。但我要说,这是一篇好小说,而且它是我在2003年看到的最好的短篇之一。

    苏童曾在一篇文章说道他很喜欢雷蒙·卡佛的小说,并且希望自己能够写出那样的小说来。卡佛一生作品不多,而且全是短篇,他的小说实践与欧·亨利背道而驰,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情节,人物也都像影子似的。很难用几句话来概括卡佛的风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卡佛在小说中致力于捕捉某种生活状态,而不是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五月回家》让我看见了卡佛依稀的影子。

    小说开门见山:“永珊带儿子回梨城探亲,到了弟弟永青家的门口,才知道他刚刚搬了家。”弟弟是永珊在故乡的最后一个亲人,可这个亲人搬了家她都不知道,而姐弟俩春节时才通过话。她知道弟弟是怕她来分老屋的搬迁费才避而不见,她不愿在儿子面前发泄对弟弟的愤怒,她把气发在儿子身上:“闭嘴,谁说我们是来探亲的?我六年没回梨城了,回老家来看看,不行吗?”牢骚里透着难言的心酸。既然无亲可探,那就去看看老屋吧,“永珊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她迷路了。”通往老家的路,“是通过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老屋也只剩下半堵墙。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她“以前天天到井边来洗东西,洗衣服,淘米洗菜,涮拖把”,可是那口井却不见了,儿子告诉六神无主的母亲:“让垃圾盖住啦!”她盯住一棵树,有点亢奋地告诉儿子,小学毕业那年在树上刻过名字,插队回来名字还在树上。她试图在那棵树上看见过去生活的遗迹,等待她的依然是失望,树上倒是有字,用红漆写的:谁在此处小便谁就是狗。可怜的母亲面对用讥讽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打着圆场说:“没了也好,不知道谁在树上胡涂乱抹,恶心死了。”这个“圆场”比牢骚更令人心痛:笑容成了泪水的包装。

    看到这里,我想起我第一次回国时的情景。那条我无数次经过的小河不见了,它的上面矗立着楼房。消失的小河让我意识到“变化”这个词内在的残酷。对于我来说,覆盖在小河上面的楼房是我过去的坟墓。我回不到从前了,永远。小河消失了,我至爱的亲人:外公、外婆和父亲也一个个离我而去。

    当我看到永珊在破旧的窗台上发现一只墨水瓶时对儿子说“是外公的墨水瓶”,我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酸楚。可这只真实的墨水瓶究竟是不是真实的遗物也很可疑,她渴望找到更有说服力的证物,比如说过去外婆种花的花盆。她没有找到,却很意外地在墙角的一堆破烂中发现一只五斗橱。

    永珊坚信这就是她家过去用过的五斗橱,“暗红色的橱门上镶嵌着两块雕花板,一左一右,是对称的。”于是她睹物伤情,不顾儿子的反对要把这个破烂的庞然大物带走。儿子没办法,只得把五斗橱从废墟里搬出来,用麻绳捆了,艰难地拖起五斗橱。夜晚的街头,行人们讶异地看着这对母子。永珊却感到高兴,她觉得不虚此行。小说中没有一句提到永珊如何留念过去,可她不辞劳苦要带走五斗橱,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一路颠簸,五斗橱都散架了,她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一堆木头,直到看见抽屉底部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也就是说,这只五斗橱不是她家的!这样的结果她接受不了,“她好像害怕自己会哭出来,猛地用手把脸捂住了。”

    这真是残忍的黑色幽默,《五月回家》其实是无家可归。最后的那只五斗橱像点在多米诺骨牌上的光阴之手,把一切都推翻了:五斗橱是别人的,也就是说那屋子也是别人的,那么门前当然也就没有水井,老树上当然也就没有永珊的名字,当然也没有外婆的花坛和花盆,窗台上的墨水瓶当然也是“赝品”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春节时还通过话的弟弟。

    当永珊从地上站起来,她没有再看一眼五斗橱,隐忍已久的泪水却流了出来。梨城于她已是“离”城:一个离她而去的城市。作者举重若轻设置的企图像永珊的泪水一样从平淡的叙事里面飞出来:我们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不也像“离城”一样远离了吗?只留下一些死无对证的记忆。

    这篇小说让我想起北村的《还乡》,所不同的是后者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凸现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人事巨变;《五月回家》则将与过去一切有关的人事都“藏”了起来,它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空,并且让我们的心也空起来。

    夏天可是那个喜欢北村作品的夏天?如果是,我们有过对话。欢迎!
    吃,耕,睡,嚼,嚼草,嚼字,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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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是:-)谢谢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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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界面比昨天好看多了,昨天有时看到的字是粗体字。
    维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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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明好!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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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小说写状态?一个状态就是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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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好,评论也好。唯一可商榷的是关于没有情节,因为这最后的书橱全家福已经是非常情节化的绝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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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的力量往往在于抹去读者对往事的模糊,每当有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就由衷地钦佩作者。。。
    xiaoyan.com | northpublishi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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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兄,不是一点情节都没有:“《五月回家》注定了不是讨巧的小说,它的情节很简单”。书橱全家福是一个很好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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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的力量往往在于抹去读者对往事的模糊,每当有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就由衷地钦佩作者。。。”

    是啊,就像普鲁斯特把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都清晰地记录下来,看他的文字像看一张张连贯的发黄旧照片。小说其实是一种记忆,为了反抗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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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10# 夏天

    的确如此,是一个极好的细节。你抓的很准,所以我喜欢你的这篇书评。以我个人之见,好的书评要么是能够抓住关键的闪光点并用使人信服的口吻介绍出来,要么就是能够洞察到人所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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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可,你就饶过夏天吧。这么喜欢他呀。:))

    他订的是文学杂志。新发表的小说网络上不好找。要不,你帮我们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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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和老牛都喜欢北村,我是最近才注意到他。菠萝网友又转了他一篇文章:http://www.mycoffeebean.org/viewthread.php?tid=150

    他成为基督徒后,感觉豁然开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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