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歌声

本帖最后由 fanghuzhai 于 2017-1-15 16:51 编辑

废墟歌声

一个冬日的下午四点来钟, 我从萨利纳斯买菜回来,决定顺路到奥德基地的老营房看看。奥德基地是美军一个关闭多年的基地,挨着原来的陆军医院。基地关闭以后,一部分地划给了地方,建了州立大学蒙特雷分校。还有一块地,有好几栋水泥建筑的老营房,似乎是交给了滨海市,可是因为没钱开发,就一直保留在那里,成了鬼楼。我偶尔去那里逛逛,顺便淘些宝贝,因为当地人常常在那里丢弃东西。有一次我捡到一个三脚架移动车。还有一次捡到一个折叠式两层梯,登高很方便。至于老人用的带轮拐杖,老式电视机,旧家具,就更常见。

我到的时候,落日余晖穿过几乎堵塞了道路的浓密树枝,在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洒下班驳的光的碎片。荒草丛中散落看空的喷漆礶,破碎的电路板,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和脏兮兮的塌陷的席梦思床垫。一切都那么寂静。我仿佛是在一个史前文明的废墟上。

时间不多,我走进兵营大楼拿手机拍照那些洞穿了的墙体上的涂鸦和空旷的地上满是碎玻璃片撕下的窗帘的空房间。这里早已断电断水,可是在有的拆除了笼头和马桶水箱的卫生间里,可以看到有人大便过的迹象。

我虽然来过多次,而且绝对是不信鬼神的,但每当置身于这种场合,总有些恐惧感,觉得说不定从哪里就会冒出个什么东西来。哪怕是个人,也是难辨善恶的。所以我走路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

正当我要离去的时候楼道深处实然传来低微的歌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艾々切切。我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然而更让我恐惧的是,我隐约分辨出那不是英文歌,而是中文的巜夜半歌声》!

这时候我本能的反应就是多年安全培训所指示的,三十六计走为上,撤离现场保自身。可是好奇心又让我驻足不动。歌声是从前边第四、五个房间传出的。我决定去看看。

等我快走到那个房间,歌声没了。我站住不动。突然左边一个房间里响起了扑簌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走进去一看,却是一只很少见的大鸟不知道怎么困在了这个楼里,正在寻找可以飞出去的窗口。虽然窗户的玻璃都碎了,她似乎像个瞎子在乱飞乱撞。停下来的时候,昏暗中我看见它的脸,黑白相间,像人脸。我想哪怕大白天看见这样一张脸,也会吓一跳的。

这时歌声又响起来了,来自楼上。我循着楼梯走上去。平常我来这里,楼上是从来不去的。我总觉得楼梯的拐弯处隐藏着什么。今天我是斗胆想去探个究竟。

循着歌声我一直上到四楼。虽然光线更暗了,但可以分辨出四楼的破坏情况比一楼轻。不但大部分墙体保存完好,玻璃也很少打碎的。长长的白色窗帘依旧挂在窗帘杆上。房间里虽然空了,却有完好的沙发,椅子甚至床垫。不过,我没有心思去审视这些。歌声还在断断续续地漂浮着,似乎在躲避着我。我加快了脚步跟过去。就当我已经十分接近时,歌声又停了。这已经是楼道尽头。还有两三个房间我没看。

这时已经黑下来了。我没有手电,只好拿出手机打开其手电功能,用它的有限的光照着走道。突然外边有停车的声音。接着一道强烈的手电光在窗子上晃来晃去。“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 我走到窗口,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一个警察在拿着手电照来照去。我吓坏了,要是被发现,恐怕得吃罚单,因为这里可能还是联邦的地盘。我又听见警察说道,这是政府地盘,不得僭越。我想也许这是常规巡逻瞎咋呼,吓流浪汉呢,也许是发现我停在路边的车了。但是我决定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警察灭了手电,开车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等我我从窗边转过身来,赫然发现面对着我一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白刷刷的人形。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举起手机对着它,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脸,齐耳短发,戴着一顶小白帽,白色衣服的翻领上缀着领花。我马上想到了陆军医院,明白了,这是一个二战时期的军护。妈的,我真见鬼了。“你,你是人还是鬼?” 我大声叫道,颤抖的声音里透露着恐惧。

她并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张开嘴。夜半歌声又响了起来,然而只是结尾的两句:用什么来慰你的寂寞,唯有这夜半歌声,用什么慰你的寂寞,唯有这夜半歌声。随着一次次的反复,歌的调子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尖啸,直听得我头皮发炸。

别唱啦, 我喊道。啊-----,女人叫着向我扑过来。我脑子一下子就轰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等我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床垫上。屋里什么人也没有。窗外一轮明亮的圆月。屋里地面上的月光真地很像一层白霜。阵阵微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在风中晃来晃去,犹如万圣节挂在树枝上的白色布精灵。

我的电脑包还在。我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奇怪自己怎么会躺在这老兵营的空房子里。我试图回想,只想起来我从萨利纳斯回来,把车停到路边,进了一栋宿舍楼。再往后发生了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虽然一个人在这空洞的楼里还让我感到一丝恐惧,但是我想最好就等到天亮再离开吧,否则半夜里出去开车,万一被警察发现就麻烦了。这里没有无线信号,我又睡不着,便打开手机相册看里边的照片。相册的最后几张是我在一楼拍的几张涂鸦,但是最后一张,却是一个女军护站立的照片,背景是个没有门的房间门洞。我倍感困惑,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个。没有门的门洞自然是现在的这个军人宿舍,但是人是哪里来的呢?

既然没有答案。我决定接着睡觉。睡梦中我回到了中国,早上要去上课,却误了公交。想追却两腿发软。

等我醒来,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看见房间地上有个很老的皮夹子。我过去捡起来打开,里边有两张照片。一个男军人。亚裔面孔。另一张是个女人,非常漂亮。跟我手机相册里的那个女人有点像,但是我不敢肯定,因为手机里的比较模糊,又是全身的,脸比较小。我很高兴没白来一趟,捡了两张老照片。至于手机里无法解释的照片,管她呢。反正我还好好活着。

直到那天我回家晚上睡觉,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奥德基地看到了一个唱歌的女军护,我才想起来我经历了什么。虽然有点后怕,但是我想也许那天因为天气的缘故,平常隐藏在建筑中的历史人物的影像粒子被释放出来了,形成了我们所谓的见鬼。
方壶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