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没有百鸟朝凤,只有杜鹃啼血

  • 作者: 新闻晨报
  • 2014年3月吴天明去世后,一份他生前与电影学者焦雄屏的长谈实录随之曝光。在长谈中二人笑说影坛风云四十年,临到末了,吴天明说:“其实我们也很天真,一部电影改变不了多少世界”,“就是一点人间故事,一点人生况味”。
      那时电影《百鸟朝凤》仅在有限场合下与少数人打过照面,没能挤进院线,更没想到那会是吴天明的遗作。如今再看影片,人生况味俯仰皆是:斜风细雨里一柄油布伞一身蓑衣,灯火下酒后癫狂倒地就睡,一抔黄土一只老狗,诸如此类,都是一位老人的人生喟叹。
      小说里不是这样写法。主人公游天鸣在吹奏“百鸟朝凤”的关键时刻倒地,醒来后说:“对不起大家,这个曲子我忘了!”师父一场痛哭,当场用膝盖折断唢呐。真要这样拍电影的话,该是唢呐版的《一代宗师》。“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我们还见得少吗?”宫二把宫家六十四手忘得一干二净,姿态更决绝。
      唢呐到底是活泼欢快的,不太适合那样幽愁暗恨,影片改编把那场古今乐队大战写得浓墨重彩:游家班的吹鼓手们在寿宴上演奏,同场的洋乐队却有热歌辣舞傍身,双方卯足了气力一争高下。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在名片《卡萨布兰卡》中,德国军官们在酒馆里唱《守卫莱茵河》,那边厢更多人以《马赛曲》还击;再后来,徐克版的《黄飞鸿》也学了这招:这边洋人在街上高唱哈利路亚,那边茶馆里中国人拿二胡猛拉《旱天雷》,生动描画出当时中西文化碰撞之情境。
      相比之下,电影《百鸟朝凤》的那一役令人憋屈,因为传统艺人落荒而逃,连唢呐都被踩得稀烂(注意不是由师父自己折断)。貌似胜利的洋乐队后来也未必就得了天下。在贾樟柯李樯的作品里,此类文工团歌舞团曾滋养过一代小镇青年的成长,是他们忧郁乡愁里的背景音乐,其形恶俗却叫人难忘。终究连他们也被雨打风吹去,该向谁去喊冤。
      “百鸟朝凤”没有传说中那样神乎其技,观众满心等待,迎来的更像是一个反高潮的哑炮。这在情理之中:根本没有什么百鸟朝凤,只有杜鹃啼血。鲜血真的从师父的唢呐中滴落,再没有比这更直白的“壮士沙场死”,可被视为吴天明自身境遇的一个写照。
      爱得深沉,死得体面,还有徒子徒孙做未亡人,或可告慰传统匠人。电影终究在一片泪光之中让人觉出一点温暖的人生底色。真相却是,“百鸟朝凤”未曾现身,小说结尾里,火车站外一个老乞丐举着唢呐呜呜地吹,凄凉高远,“这是一曲纯正的‘百鸟朝凤’”;此时的主人公,热血已经彻底淌干。
      一种是吴天明式的慈悲,另一种决绝得不留一丝温情,你选择接受哪种?
    是非是 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