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窗

【城南旧事】
                 纸 窗

                ·方壶斋·

  提起纸窗,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小的时候,在北京宣武门外湖南会馆的住处被“万宝全”百货商店征用后,我家搬到江西会馆附近一个院子里。房子是院子的前后院通道改建成的。改建的同时我们搬进去。工人们一边施工,我们一边吃饭。

  这个房间大约12到15平米左右。是东房。夏天下午夕照得厉害。难怪北京人说,有钱不住东南房。这个房间朝西一面砌了三分之一砖墙,往上是玻璃窗,也占三分之一左右,可是我不记得这玻璃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装了的。玻璃窗以上,是全部纸糊的小长方形格子窗,是一扇可以用棍子往上撑起来打开的纸糊的窗户。这种糊纸的格子窗在北方民居中很常见。

  糊窗户的纸叫高粱纸,白色,有一定的厚度和韧性,除非故意破坏它,否则是不轻易破的。北方常有大风天气,但是还用高粱纸糊窗户,可见其耐用。但是新糊的白纸,过了一年的风吹日晒,会渐渐变黄。但凡家里有点吃饭以外的钱的,到了旧历年底,都要扯掉旧窗户纸,买新的糊上。糊完以后,当然是个鲜明的对比,屋子里顿觉亮堂起来,透出要过年的喜庆劲儿。

  小的时候,每次换窗户纸,都是外婆做的。长大了以后,外婆老了一点儿以后,登高刷浆糊贴纸的事,就由我来做了。这虽然不是什么力气活,却需要点耐心,因为首先要把旧纸扯净,把窗棂上的残纸刮光。这一步常常弄得自己灰尘扑扑,因为我家是东房,西北风刮来的土都存在窗棂子上。一扯开窗户纸尘土就会扬起来飘到脸上身上。所以干这活最好戴口罩。

  下一步就是刷浆糊。浆糊使用白面熬的,不能有疙瘩,否则垫在窗户纸底下,不但难看,而且容易造成进风的缺口。刷好浆糊以后,把在地下照着窗户大小估摸好尺寸裁好大小的纸贴上去。贴的时候不能手忙脚乱的,否则一旦贴乱了,揭的时候常常破纸。遇到风天这尤其是个问题。窗户纸要平展展地糊上去,再拿扫炕笤帚一刷,齐活。中文里的“贴切”这个词,大概就是形容窗户纸贴的服服贴贴这么一种境地的。

  纸窗户麻烦倒是麻烦,可是自有它的好处。透光不透景是最大的优点。在这一方面,它和布窗帘又不一样。窗帘是活动的,没有稳定感,而纸窗户给你的感觉是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透光的窗帘没有保温感,高粱纸的窗户却能给你温馨的感觉。此外,高粱纸有它的纹路,凝视着它,你仿佛可以看到造纸的过程。

  纸窗在我们中国的文化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的。它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一种民居方面的物质文化,它还造就了我们民族的一种行为文化,进而丰富了我们民族语言的表达方式。这就是“捅窗户纸”的行为和比喻。外国人一定会觉得好奇,好好的窗户纸,为什么要捅。他们不知道,在老式住宅里,捅窗户纸是窥探秘密的最常用,最容易用的办法了。而我们中国人,是最喜欢知道别人的秘密的。捅窗户纸还是有讲究的。傻不楞登地去捅,保准捅破,但是也保准出声音,因为高粱纸挺结实的。必得先用手指头沾了口水(如果没有准备水的话),把要捅的一块地方弄湿了,才能窥房内之秘密而不为所觉。在汉语里,“捅破窗户纸”就成了把秘密暴露出来的比喻性说法。你用这个词语到英特网上去搜索,还是能找出不少它在报章杂志中使用的例子的。

  就因为纸窗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当然也是日本文化,高丽文化的一部分),现在住在没有纸窗的住宅里,有的时候还会怀念那有纸窗的屋子。尤其怀念的,是明月中天,树影婆娑的时刻。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纸窗上映着的雪白的月光,和那月光下黑黑的树枝的影子,如同看一幅水墨写意。那种恬静的气氛,东方的韵味,在西式住宅中是体会不到的。

  我现在住的公寓楼,有一个院子。我的门,实际上是一个落地玻璃拉门。门帘是白色的扁平条子,捻动一根塑料棍,这些条子就像百叶窗一样开合。整个门帘也可以横向推开。我嫌每天出门推来推去麻烦,也怕推坏了要赔房东,索性把它推开了一半。平常进出的一半,我用一块绿色的布做帘子。进出只要随手一撩。想透光时,把帘子一拢,挽一个结,非常方便。其实这个帘子,除了省事以外,也多多少少有点怀旧的味道。

  一天在住处附近散步,看到一扇糊着高粱纸的有小格子的屏风,大概因为搬家或者重新装修内部而被弃之路边。看着它我觉得很亲切,就把它拿了回去,立在玻璃门上。晚上,我把窗帘挽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花草。屋子熄了灯以后,院子里的灯光透过那扇屏风映到屋子里,和我小时候看到的明月之夜非常相像。我坐在关了灯的屋子里,看着门外的花草,挽起的门帘和映着灯光的屏风,不由得吟出一首诗:

    碧帘高卷惜夜色,

    一扇屏风半门花。

    何当有日筑巢穴,

    必对纸窗忆儿家。

□ 寄自美国

刊登在 2002 华夏文摘 cm0205e.
方壶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