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鸿(二)

劫后余鸿(二)

在微信横行的今天,大家都忙于转心灵鸡汤,养生秘诀,诈骗警告,饕餮艳照,政坛秘闻,鲜见人与人之间的深度交流,传统的书信似乎已经消失殆尽,这更显得过去年代里残留下来的手写的纸质书信批足珍贵。以前曾写过一篇《劫后余鸿》。昨日在故纸堆中,又翻出一封过去学生的来信。录在此作为续篇。

老师:您好!

您大概已经在京忙起来了吧。 我想您也该忘了怪我没有赴约了吧。实在不好意思。那天硬是给他们灌了杯啤酒,结果不胜酒力,居然飘飘了起来,昏昏的可真见鬼。

那几天又陆续来了几位友人,看看牡丹花会。更主要的是谈一谈。许多许多事情都变了,真让人不可思议。
这几天厂里又出了乱子。不过不关我的事,我也就“高高挂起”了,不过觉得忽然对领导,对厂子很失望。这种工作不是我所希望的。所以老师你看,我又想起了您在的种种好处来。您是位有水平的好老师,真该从您那儿多学些东西才是。我准备考掉TOEFL,厂里的事不再问经。用功半年一年的,考掉。然后找机会出去。如果您能在的话,一定会给我很多帮助的,对吗?(想知道您何时回洛?抑或有去北京的机会,可否一见?)

老师,您送我的书及那封“something about yourself"的信都收到了。仔细的看过了。猜猜第一印象是什么?您很有浪漫洒脱的味道,像您说的 “poetically"。

老师,如果让我说些什么,我会讲:不平凡的人总会有不平凡的经历;不平凡的经历又创造不平凡的人,而经历了挫折、失败和痛苦之后的人才能真正的理解生活。不知怎么,我总喜欢和比我大的人交往。他们成熟,对事物有了固定的看法,不管是对还是不对,对我来说都有帮助,而且他们总能给我一些启示。

对于婚姻,我崇尚于真正的既严肃认真又富浪漫情调的,但我并不认定它就该是牢不可破的。有的人可以将婚前的感情更加深,有的人就只好让它愈来愈淡,最终分手时,什么感觉也没有。但这并不一定是悲剧,您说是吗?

好了,不必再为那些过去的something 费心,而且我怕您会笑我的荒唐的论调的。我想还是讲讲现在您做何打算吧。怎么样?在北京的工作有没有码定?日后还有什么长远打算?其实我觉得你该挺庆幸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男人准备的。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更有利的条件。跌倒了,你可以摆摆头,再潇洒地走,而作为一个女子,就必须仔细小心地走每一步,尤其是那些希望在这个社会中找到一席之地的女子,要比男人困难多了。所以我觉得您就别患得患失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呢。但愿您高高兴兴的做好你想做的事。

此致

祝健康愉快

(署名)

1990.4.20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那个时候,我企图跟这个学生发展超过师生关系的往来 (虽然不一定是谈恋爱),所以曾经写信“谈谈自己的事”。而且我从90年就开始患得患失, 一直患到现在。

去北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学生。
方壶斋



劫后余鸿

方壶斋

我喜欢留信,特别是朋友们的信。就是在开始使用电子邮件以后,也还把别人发给我的信下载到磁盘上留起来。我留的信,有就事论事的,更多的是能够谈一些思想感情的信。有的时候,把旧信拿出来,再读一遍,写信人的音容笑貌又浮现眼前。当然,过了多年以后写信人一定变了样子了,我常常无从得知。信件所保留的印象,是年轻的时候。

近年来由于生活里的变迁,我需要对留下来的东西,包括信件,进行斟酌取舍。对于那些信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劫难。总得有一些信要成为历史。为了慎重决定留什么不留什么,我花了很多时间重新阅读。阅读的时候,想起来了很多往事,如同读自己的历史。有的人甚至连名字都陌生了,有的虽然一看就知道是谁,但是因为这些年距离太远,渐渐地便退出了生活,所谓眼不见,心不惦是也。翻阅旧信,想起来某人的时候,根据自己对写信人的了解,估计她/他可能网上有名,便用关键词语搜索。就这样,我找到了一位二十年不通音讯的学语言学的同行。她现在已经是博士了,学业上大有进步,移民他国,执教海外。我给她发电子邮件说:“在事业上,你是鸟枪换炮,我则是鸟枪换刀。”这位女士当初给我的信,洋溢着一个年轻学子对语言学研究的执著之情。1983年她参加了在哈尔滨举行的生成语法会议后,在北京转车时,给我写信道:“这次会议……突然与那么多同行会聚,对我刺激不小。当我发觉有一部分人(包括青年人)在生成语法研究上很有成绩时,我觉得我来晚了。这个会,除了20多位研究生外,都是讲师,副教授,教授,我这样的助教,是罕见的,且早晚要被淘汰的。想到这里,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她回到了“学习条件更差的”单位所在地,但却努力奋斗出来了。想想她的经历,我觉得有点文王囚而演周易的味道。

我的信中,重新读起来令我汗颜的是老师的信。他们中间不乏学术界的名人。现在,除了个别人已经成为朋友以外,我已经不配在书信上与之为伍,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学术中人了。我近来购得傅雷书信集上下卷。上卷是写给朋友的,下卷是原来的《傅雷家书》。傅雷写信的那些朋友,都是一些名人。我想如果以后我的哪位名人老师也要出书信集了,把他给我的信送过去,一定要让我不好意思呢!

一些同学同事,有的人通过几封后便销声匿迹,有的则积攒了厚厚的一叠。这次我决心全部销毁。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我们的思想言行没有成为历史纪录的必要。没有人会研究我们,把我们当一回事。我们也都天各一方,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如果那些信里曾经有过什么隐衷,现在则已经随风飘逝。我把它们撕成小小的碎片,让它们成为时间流水中的落花。但是,写信人的名字,有的得到了强化,有的得到了回忆。也许我将借着网络,再一次搜寻他们。

不知道有多少人保留和自己的恋爱史有关的书信。保留这类信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一个风险是结婚以后,会被配偶发现而导致夫妻矛盾。或者打翻醋摊子,小打小闹一番,或者大动干戈,以至于反目为仇,拉家散伙。就是不结婚,也有风险,那就是拆迁搬家中不幸散失,造成别人隐私泄漏,成为搬运工人的茶余饭后之谈。我的确保留了这类书信,但是最终决定毁掉。我曾经煞有介事地复印装订成册。上一次整理,毁掉了原稿,但是因为写信人语言虽然不艺术但却丰富无比,不忍将复印件再行毁掉。但是这次回国,一些同事托我买书,行李分量因此增加不少,加上一些东西弃之不舍,也要带走,所以那五卷“两地书”也只好去化纸浆。

另外一些信,是来自一些异性朋友的。彼此没有谈过恋爱,彼此在各自有了男女朋友以后也欣然相告。这是异性友谊的见证,但是回过头来读,却从中领悟到多年以前字里行间隐而不宣的一种感情,从而心想:“如果当初…”诚然,历史可以假设,时光却不能倒流。至于该不该用过去的历史作为现在和将来的衡量尺度,则因人而异了。

她是一个大学生,不在我的班,是一个性格文静的女孩子。在学校里我们没有很多的接触。我班上很多女生都到我的宿舍来吃过饭,看过电视。有一回她们竟为了看足球赛,在我还在上课的时候,从窗户爬了进去。可是这个女生只是在毕业前写论文时才有过几次接触,主要是批改论文和谈一些工作选择的问题。我觉得她的成绩不错,应该考研或者至少先留校当老师。可是她却决定回老家省份工作。

我保留的她的信,从93年8月到95年7月我出国前,共10封,兼有我给她写的英文信的副本三封,是学生里和我通信较多的。我承认作为一个女性,她很有魅力,和她交谈是一种快乐。她全无城府和戒心,在教学楼里边走边谈时,会渐渐地缩短距离。我后来提醒她说这种无意的习惯,会给人误解。也许,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向别人靠拢。有的时候,我可是个典型的伪君子呢。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纤长秀美,用的语言也是在友谊的层面上掺入一些亲近的色彩。信的内容除了通报生活工作情况,还抒发对生活的感叹:“离开校园后,现在愈来愈觉得工作的艰辛,生活的辛苦。很多时候,自己一个人独坐屋内,才发觉生命之中竟然没有什么特别可以追忆,留念的记忆,用某某文章中所用之语,真正是‘过去已逝不追忆,将来未至不妄想’”,对友谊的珍视:“北京是一个永远都对我充满吸引力的地方…四年之间,在那边付出的,并藉此建立起来的感情真是有很多,以至于至今回想起来,哪怕是昔日一些交情颇浅的朋友,也能留给我一份美好,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知心好友,红尘知己,当初曾倾心相交的朋友,他们令我一生都割舍不下”,对我工作中的失意的安慰:“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东西,不是我们人心所能希翼的,象这种事还是看淡一点比较好”,对职业选择的一点点反思:“其实现在回头再看,在大学里任教也是蛮不错的,不用来面对社会上的形形色色,纷纷扰扰。清贫自有清贫的日子来伴随,却也安逸舒适。反之,充满物欲的世界总是在诱惑我们摧残自己的人性,去做一番所谓的‘拼搏’,迷失自己的本性是很容易的,特别是在心里无所依靠与慰藉的时候。”

出国之前,我寄给她一首她毕业的时候我写的诗《七月的伤感》:七月的伤感是一个签名/随着岁月而渐渐褪色/照片上的你我将日益陌生/因为我们将会变老//七月的伤感是一句告别/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多少个再见面的嘱托/都将证明是一个假//七月的伤感是一丝悬念/未来给出一个空洞的茫然/如果有一天你灯红酒绿/我愿意陪你喝到天明//七月的伤感是一片冷漠/门铃终于被弃之一旁/阴晴冷热中行色匆匆/道一个永远的沙扬娜拉。

她回信写到:

“提笔写此信之前,不觉又读了一遍《七月的伤感》,心里泛起的是一种酸楚感。感谢你对我的这份心意。不知当日为何没有给我看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你的信中留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纪念,你会在孤寂一人无所事事时想起我?还是处身人海之中漫步街头时偶尔有身影掠过心头?是面对一页熟悉的笔记,还是偶遇一个相似的背影时?是在草木依稀仿似昨日的校园?还是独身一人云游于山水之间,心灵孤寂之时呢?是站在万物依旧的讲台边,教室里面对一个似曾相识的目光,还是‘奋斗’在学校的食堂里高举饭盒左右拼杀,忽然耳畔掠过一个熟悉的嗓音之时呢?思念无边无际,该是无时不在,无所不在。但是缘份呢?无缘之时,无缘之人纵在咫尺,可能也是失之交臂,只能擦身而过!

“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收到你的信了吧,还以为岁月已将你对我的记忆渐渐冲淡,也许对你而言,若真是能将我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恐怕也是一件好事呢!也许是在你到了美国之后。……

“生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轮回呢?如果没有签名,没有照片,你还会记得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虚假’的嘱咐吗?下个月你就走了,或许此刻我的祈盼‘再见面’你将不再怀疑。没有什么可相送的,或许唯有留在你心头的淡淡笑颜。无论如何,生命再演变无常,与你的这段相交我将铭记终生。”

我要请这位朋友宽恕我将她信的若干话语记录于此。我要用它们作为一个友情,特别是师生友情的纪念。我想她会理解。要知道我现在虽然仍是老师,美国学生却都是毕业以后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相比之下,更觉得我们中国文化中的师生友谊传统弥足珍贵。我知道在国内,随着时代的进步,随着校园腐败的发展,师生友谊也许会越来越淡,越来越功利化。我们的这种通信,也将被视为恐龙一样的远古遗存。我觉得如果那样,就更有必要留一份见证。
方壶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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