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纪行(2005)

北京纪行(2005)

    10月28日到北京。机场大巴改15分钟一趟了,很方便,而且安全。
    有点不习惯看见到处都是同样的面孔了。更不喜欢的是北京街头充满了老谋深算的脸,让你觉得人生无处没有陷阱与算计,无处没有生活的挣扎。
    作为北京人,对外地人的存在还是有明显的感觉,觉得比加州的墨西哥人还多。骑车在街上,看见一个明显是打工妹的女孩骑着车熟练地穿越大街小巷,不仅感叹外地人在北京的如鱼得水。这些人中,不知道会出几个嘉莉妹妹。
    现在,有的北京人找对象接触的都是外地人,也就是不排除跟外地人通婚的可能。这在过去是少见的,可见外地人的存在多么厉害。当然,北京自古就有外地人,现当代更有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外地人留在北京或者分到北京工作。现在提到的所谓外地人,则是指的改革开放以来流动到北京的外地打工族。因为数量很多,所以引人注目,成为媒体常常报道的话题。所以说到外地人多,无非陈述一个事实,毫无贬低之意。
    到老同学单位分到南三环外的公寓串门。小区内杂草丛生,因为居民不肯缴纳物业费。街上则主要是经营建材的小商店,而且多是外地人所开。文化活动场所几乎没有。 这是北京扩建中的一大弊病,不是社区领先,而是住房领先。相信以后慢慢会发展文化设施,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个人和社区能左右的。十年不发展,你搬到这里来 就得忍受十年的文化荒芜。
两年前所没有见到的一个现象是喷在墙上的“办证”手机号和用粘贴纸贴在地面上的这种号码,整个一个涂鸦,擦都来不及。
两天后离开北京去武汉。回北京的时候到郑州停一下。(见河南纪行2005) 11月21日下午3点回到北京。第二天看了两个亲戚,也是老态昭然的了。这是这次回国的一个明显感受,就是时光不饶人。从朝阳区回来路过新秀水市场。如果不是看见那个牌子,几乎就错过了。本来没有计划去那里,但是既然路过就看看。原来的秀水街现在是一条黯淡的胡同。秀水市场的楼修得倒是不错,四层楼满满当当地都是小摊位。明显的变化是卖东西的现在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外地女孩,而且穿着秀水市场的红色的制服。她们都能说一点二把刀的英语甚至西班牙语。这些人比起原来街上的摊主来似乎更喜欢采取强硬的推销手段,有的人甚至拉着老外不放手。价钱没有谈好,雇主走来开后,小贩还大声地命令式地喊:“lady lady, come back. YOUR price!”
很多人见到我都用英语问我买不买货。我用英语跟一个女孩对话,一说起多少钱,她就拿起计算器。我用英语问她会不会说数字。她听不懂。典型的秀水街英语 有:come here look look, I give you good price. This is finish: 150. Not for me, not for you , the middle. This price I can’t sell. Come back, come back.
    跟新秀水市场比较起来,王府井小食街的购物环境不是那么令人窒息。不大的街道古色古香,还有真人在梨园台上免费唱戏。卖工艺品的小贩也不那么咄咄逼人。
在北京没呆几天,感想不多。就是一天在胡同口等人,突然有了一点时间旅行的感觉。胡同口有一个垃圾箱。从胡同里走出来一个很有些身段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食品带,里面是垃圾。她把垃圾丢进垃圾箱,转身又进了 胡同。北京新设计的半人高的小房子般的垃圾箱跟美国的用叉车装卸的大垃圾箱比起来,显得像个玩具。过了一会儿,一只小狗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 我想到美国的街道上遛狗的人。这里不同。这里的狗常常不套脖子。此外,它们还要跟经过胡同的汽车分享道路。胡同口的房子是老房子,墙皮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砖。我想到美国街边的独立小屋。胡同口停着一辆依维克卡车,满载各种杂物。我不知道这些杂物是要拉往垃圾填埋场还是拉到什么地方进一步榨出可利用的价值 来。我1977年在工厂的时候修过依维克。
    我突然感到自己经过时间机器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跨越时空的旅行在科学幻想作品中常常出现。其实,回国跟时间旅行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可以回到日益现代化,日益国际化的大都市,但是如果深入了解这里人的生活,就会有穿越时空的感觉。
    跟同学聚会,我总是寡言少语,听他们兴奋地侃中学的岁月,插队的年代,本来已经湮没的记忆又浮现脑海。跟仍然新鲜的美国的生活记忆比较,显得陌生。跨越时空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走在同学单位的暗暗的过道上,来到人生嘈杂的单位食堂,更是让我感到怪怪的。真不敢想象怎么样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几十年的光阴。当然,这几十年里,单位发生的种种事情会冲淡那种单调感,但是即使在这种环境中走过来的同学,也感叹自己怎么过得那么平淡。那些买断工龄的人,另谋职业,倒是打破了几点几线的循环 往复,但是那是有代价的。
    在亲戚家里,面对自己有过的一些旧物,仿佛十年的漂流不曾发生。但是深夜接到来自南国的学生的电话,才知道她已经三十出头,虽然声音还是那么年轻和淘气。 思想冲破时空的壁垒,把过去和现在,此地与彼地连通起来。这是思想的优越,却也是精神的烦恼,因为思想可以飞翔,身体却不能异处。
    等到要乘风而去,穿过“星门” (Stargate)回到美国。这边沉渣泛起的记忆,将会归复平静。什么时候再来搅和,抑或是让它们沉睡,我不知道。
2015年校对修改
方壶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