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随感(2002)

北京随感2002

                北京也孤独

                ·方壶斋·

在北京长大,上学,参加工作的我,从美国回到北京,自以为生活内容一定丰富。不错,北京有的是好玩的地方可去。城外这些年新开辟了不少旅游点,就是城里,变化也很大,也足够细细地看一遍。回来以后,每天都有上街的时候,有的是有事情要办,给在美国的同事买东西啦,处理一点个人事物啦,拍摄一点北京的新街景啦,唯独没有做的事情是找社交生活的场所,像舞会什么的。也没有找馆子下,总是吃饭时间到了,随便买点什么。有的是只花一块钱,有的时候也花十来块钱。出来之前在网上下载了一篇介绍北京好吃的去处的知情人写的文章,但是一直把它扔在家里,并没有去按图索骥地找。我不是不爱吃,而是没有下馆子的热情。

也许是因为在小城市住惯了,北京的大让我有点怕了,因为我仍然是骑车的习惯,不爱坐车,更不爱打的,所以除非必要,远的地方我是能不去就不去。我住在亲戚家,一个在十五层楼的公寓。到了晚上,亲戚出去还没有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的一个小卧室里。卧房的顶灯坏了,我只能用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窗外是城市的夜晚,看出去不无漂亮的地方,尤其是流动的车灯。然而我却感到透骨的孤独。电视没有什么好看的,国庆期间大多是歌舞,有的时候一样的脸,一样的歌出现在不一样的台里。广播也没有什么好听的,而且广告特别多,有的语言特别肉麻。而且我还发现北京的电台里特别热衷于推销药品,而且用很多的所谓受益者操着北京土话吹捧那些药。没劲。写字台上的电话像死了机。也难怪,我没有告诉什么人我在北京。再说,打电话是要计费的。但主要是打了电话说什么?一个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说约个时间见见,然后以她特有的直率说,谈什么呀?我们的世界越来越远了,见面谈什么呀?

我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她的话打消了我希望跟过去的同学联系的念头。对于他们,我是已经不存在了的,或者顶多是虚拟的存在,因为我不时给他们群发我写的文章,可是他们很少有反馈。我游离在祖国的变革大潮以外,因此他们关心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和他们共享的,只是过去的回忆。共享的回忆,如果不是在恋人之间,有的时候是极其乏味的。如果是在过去的恋人之间,则提起来又难免会增添新的苦涩。

所以我在回北京之前,花了不少时间上新浪网聊天,希望认识一些新的朋友,可能的话,可以见面聊聊,聊什么都行。和新朋友聊天,至少没有把过去作为没话找话的话题那种尴尬。我的目标很简单:有没有单身的中年女士聊天?单身很重要,因为结了婚的人不可能跟你见面,要是能跟你见面那一定会有麻烦。

W是我在聊天室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们没有见面,至少现在还没有。赶上十一她出去了。但是她给我发了不少逗笑东西,后来写的短信,渐渐地有个性了。我不知道她回来后会不会和我联系。不会也无所谓,因为她的邮件够好了。等她回来以后,我在北京将只有五天的时间。我不想在回美国以后的五年里,把这五天放在心上。我不想上演什么罗马假日。

那一年秋天在美国加州,面对海湾对面一带起伏的山峦,我想到了一起爬八大处的同学,写下了一首诗,其中有几句:“正早秋天气,体舒气爽,盼枯草转青,欲览燕山色。想西山,叶红否?曾上鬼见愁。刻石留名,已是廿多年前事。老同学,官居京城隅,音讯全无有年矣。”

这次回来,正是北京金秋时节,按说我应该重上八大处,一览燕山色。可是时过境迁,现在的八大处从媒体上看已经不是地铁才通车那时候的庙宇破败,人迹杳然的八大处了。听说早就修了山门,大发旅游业的利是了。地铁才通车的时候,我常常和同学或者一个人坐到苹果园,然后上八大处,攀登到山顶,在飒飒山风中看西面的乡下风景。一切都是没有雕琢的。心灵和自然对话,感觉很好。现在呢,在熙熙攘攘中投身什么登山节,恐怕只会感到远离自然的精神失落。

过去在外地,每次回来都会到中学去看看老师,现在中学被一座商厦埋没了。更重要的是老师们有的已经因病离开了,还在的恐怕已经退休了,无法联系。最早的住处现在已经拆掉了,也变成了商厦,所以也没有了旧地重游的可能。恐怕只有远郊插队的地方,还保留着我住过的宿舍吧。

每天骑车上街,夹在人群中,那感觉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看看身边的年轻后生们,才意识到我的确已经是过来人,不可能在他们中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了。要想在街上邂逅什么熟人,一定要把目光投向皱纹,白发和满脸沧桑,可是我总是下意识地注意年轻人。有时候真地看到某个老朋友的影子,擦身一过的时候,却发现是一张全新的面孔。

在王府井大街,我发现亨得利换到路西了。我想起了一个在亨得利工作的同学,一个高个子很漂亮的女孩子。出国前我就知道她不在王府井工作了,可是我还是走了进去。对面摩登的柜台后面是一位摩登的女售货员。我脱口问道,你们这儿有一位师傅,叫某什么某的?话一出口我就想回答一定是不知道,因为这个售货员太年青了。没想到她竟然说出了我那个同学的名字,还明确地告诉我她在某某地的亨得利工作,做的还是她刚分到亨得利的时候做的工作。我想她一定是很有名气的师傅了。这是我在北京的百般变化中偶然寻觅到的一丝往日的踪迹。

当然,往日的踪迹一定还有不少,如果刻意去寻求,一定能够找到。如果刻意去号召,一定能发起个聚会。可是我随意惯了,不愿意定约会赴约会。既然在二环以内我找不到了熟人,我就决心用新的视角看待这个新的城市,欣赏这份孤独所带给我的自由散漫。毕竟我还能在内城一带悠哉游哉地骑着车,一点一点地,仔细地,走街串巷地品味北京城这些年来的变化和变化中的遗留,使我的无所寄托的心,能够贴近我原来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 2002/10/5

刊登在 2002 华夏快递 kd021006., 2015 校对修改
方壶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