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日在鬼节

我的生日在鬼节

                ·方壶斋·

那年在加拿大的佛里德里克市,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生日在鬼节。

我当时在系里看到一份小学校的通知,说这些学校将不允许学童过鬼节,因为它和魔鬼崇拜有关。我看着那份认真劲,觉得很可笑。

虽然在中文里我们有时把西方的万圣节翻译成鬼节,我们从来不把它和基督对立起来。关于这个西方节日,我们知道的就是它很好玩,孩子们可以调皮捣蛋,大人们也显得很有肚量,还有那些怪模怪样的南瓜。

用鬼节称呼万圣节在中国并不流行,因为我们中国有自己的鬼节。中国人过鬼节的时候,到亲人的墓上扫坟。我们的鬼们并不回到家里来。过去,中国人用很多纸玩艺儿送走死人:纸钱,纸人,纸车纸马,纸房子等等。看起来我们中国人的死去的祖先们已经有了足够的东西,可以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在阴间享福了,所以不必回到阳间来。

每年的鬼节,人们上坟的时候,总要带一些新鲜水果和家里做的点心放到墓碑前,免得死人的鬼魂腻烦了纸做作的东西。中国人常常说尝尝鲜,我们对活人如此,对死人亦然。死人的鬼魂既然受到了如此大方的善待,它们也就没有理由回到人间捣乱了。

现在死了的人只是用高温在几秒钟或者几分钟里烧掉,就像过去烧纸一样,这样死者的魂连呆着的地方都没了。我猜那些鬼魂们一定是和尸体一块烧掉了。侥幸跑出来的也一定是因为看到今天人的小气,跑到外星人的世界里,发誓不回来了。总之,鬼节的时候我们是安宁的,要捣蛋的不是鬼,是人,就像在天安门广场那样。

在中国,鬼节捣蛋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搞不好会让你给下大狱。也许政府认为既然你不是鬼魂,你就没资格替死人说话。

很奇怪,在这个小城,装鬼捣蛋也是不正确的。去年我在美国的圣经地带,也没有听到一句反对过鬼节的话。我到处都看到南瓜,给我一种丰收的喜悦感。这个小城,我以为宗教味道是没有美国南方那么浓的,却有人企图抵制鬼节这个民间习俗,我觉得很吃惊。

按照那份通知的意思,鬼节的时候,犯罪率在统计学意义上有所上升。我为此问了几个社会学系研究生,谁都没有说会这样。倒是有人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哪种罪?

我记得提到了强奸,还有偷车,溜门撬锁。我对于强奸案很有点好奇,因为我想那可能指的不是外面小树林里的强奸。要是的话,那强奸犯的臀部一定会冻得发青,他可能连射精的能力都没有了。我估计那是指的节日里喝醉酒以后发生的约会强奸。

不过我也可能猜得不对,因为这里十月的最后一周虽然潮湿,但是却温和如春,而且最近的确报道过校园树林里发生过强奸案。可能那份通知有真实的成分。

现在电视里不断有鬼怪出现,因此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鬼怪说的那样可怕。在另外一份通知中也提到另一类事,说在本城尚有不少人从事巫术。这当然是暗示巫术和魔鬼同属一类,应当谴责之。

我读到这个很有点兴奋,因为我一直想找一个巫婆帮助我和我姥姥对话。几年以前,我姥姥卧病在床的时候,问我妈我暑假里回来不回来。我妈说我去云南了。我姥姥说:那么远啊。我想告诉她,我现在离她更远了。

我觉得巫婆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是她能骑着扫把飞来飞去,但是她还是个人形。电视里的魔鬼什么可怕恶心的样子都有。最俗气的手法是让一个血淋淋的魔鬼从人的胸膛里或者喉咙里挤出来。和这些现代魔鬼相比,巫婆的形象可爱得多了,有人味得多了。难道不是巫婆帮助灰姑娘找到心上人的吗?

不过,我觉得也许我对魔鬼,巫婆,撒旦的感受,和当地人不一样。我想到的鬼怪,都是在像聊斋志异这类书中读到的。当然有的鬼很可怕,但是也有好鬼。但不管怎么说,在中国,说起鬼怪来我们总是觉得很好玩的。

所以,我说鬼怪没什么可怕的时候,我不是在用西方人的眼光看问题。我自以为了解西方人的文化,因此觉得他们和我没什么不同,可是当我发现他们中间有这样一种政治宗教情绪的时候,我觉得很意外。我偶尔也上教堂,自以为对基督教没有恶感。我认为我和基督教可以做朋友。现在我认识到基督教并没有真正融化到我的血液里,因为我能容忍魔鬼。现在我开始怀疑那些在中国长期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来了北美三四年,就能真正接受基督教,像仇恨自己的敌人一样仇恨魔鬼。

写完了这篇文章,我仍然是基督教的朋友,但是对我来说,人都是要犯错误的而且放纵一点原罪有时也是好玩的事,何况鬼节还是我的生日呢。

□ 寄自美国

刊登在 2003 华夏快递 kd030814.
方壶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