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场戏曲剧本《梦断晚晴轩》校订本(上)

十场戏曲剧本《梦断晚晴轩》

众所周知,《红楼梦》正式问世的版本按照脂砚斋等人的要求删除了“遗簪”“更衣”等情节,使得“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成为一桩无头公案。大陆作家刘心武为此写出“秦可卿之死”而首创“秦学”。台湾著名作家高阳创作的《红楼梦断》第一部“秣陵春”则还原了苏州织造李府大宅院内的隐私。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十场戏曲剧本“梦断晚晴轩”把有关内容敷演成一部大戏,力图在舞台上声情并茂地再现所谓“爬灰”这一段风流悲剧。我所创作编写的《红楼新曲新编》以此“梦断晚晴轩”为压卷之作,也隐含了色字当头晚节不保不足为训的警世意义。

李煦是一个性格非常复杂的舞台人物。不能简单地把他归结为一个坏人。一念之差晚节不保,是进而造成倾家荡产的导火线之一。剧作者以活生生的舞台形象再现了《红楼梦》中曹雪芹笔下的贾珍和秦可卿。这儿既没有刘心武笔下所谓公公儿媳之间的“爱情”说,更没有安意如所安排的“秦可卿成了贾珍的妻子、惜春是贾敬与秦可卿所生的私生女”。剧本用意在于揭示被脂砚斋刻意隐去的真事,把大宅门背后的丑闻告知于众。

当代近代官场丑闻迭出,晚节不保很多起因于色胆包天。色字头上一把刀,苏州织造府家破人亡的悲剧就由此展开。戏剧情节对于某些裤带容易松的男性官员必定能起到一定的警戒作用。

《梦断晚晴轩》这一部戏共有十场正,场次数目均超过了剧作者所写的其他十一部红楼新曲。

在出场人物中,选用了苏州织造府四位清客作为串场人物。他们都无名无姓,只以甲乙丙丁来区分。不像在另外一部红学新戏《红丝砚传奇》里江宁织造府四位请客那样直接参与剧情发展有的还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这样一种安排在沪剧《眼睛是蓝的》看到过——那里面有赵钱孙李四位女性。对此,《梦断晚晴轩》剧作者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手法。

场次
第一场:别妻
第二场:遗簪
第三场:更衣
第四场:投缳
第五场:治丧
第六场:返苏
第七场:守灵
第八场:泄机
第九场:绝粒
第十场:降罪

出场人物:(以出场先后为序)
苏州织造府甲乙丙丁四清客,简称甲乙丙丁(无名无姓,在剧中仅作为串场人物)
柱子,李鼎书童
李鼎,李煦独子,时年二十二岁
鼎大奶奶,小名阿兰,李鼎妻,时年二十五岁
瑞珠,鼎大奶奶贴身大丫坏
宝珠,鼎大奶奶贴身丫环
史嬷嬷,苏州织造府女管家
四姨娘,李煦宠妾
李煦,字旭东,苏州织造,时年六十四岁
李四,李府家人,亦叫阿四
李老太太,文氏,李煦老母,时年九十三岁
连环,李老夫人贴身丫环
谢总管,李府总管
两江督标属下兵士若干
奉旨查抄官员

第一场:别妻
场景:苏州织造府内院
时间:李鼎押送丹桂动身赴热河之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苏州织造府甲乙丙丁四清客上场。
清客甲唱:(四清客均操苏白)
圣上行宫避暑热,
清客乙唱:
丹桂盆栽献君侧,
清客丙唱:
钦限定在六月中,
清客甲/乙/丙/丁:阿来得及介?!
清客丁唱:
运河水浅怎料测?
清客甲唱:
难得难得真难得,
清客乙唱:
纨绔少爷动真格,
清客丙唱:
子代父职头一趟,
清客甲/乙/丙/丁:哪亨说?!
清客丁唱:
也算是个好样的!
〔四清客下场。
〔二道幕升起。柱子上场。
柱子(对幕后):大爷,大奶奶,二十盆丹桂已经装船完毕。
李鼎在幕后答应一声:知道了。
李鼎在幕后唱:
敬丹桂赴热河恋恋不舍,
但怕回头频回头——,
〔柱子下场。
〔李鼎和鼎大奶奶携手上场。瑞珠宝珠随同上场。夫妻俩边圆场边唱。
阿兰唱:
送夫君出远门依依惜别,
岂能挽留难挽留。
李鼎唱:
自婚后从未曾遥隔长久,
阿兰唱:
奉圣命当效力尽心伺候。
李鼎唱:
多亏你善当家里外打点,
阿兰唱:
替公爹来操劳理应分忧。
李鼎唱:
步出了晚晴轩牵肠挂肚,
阿兰唱:
搭上那漕运船随风顺流。
李鼎唱:
一路上孤孤单单怎安眠,
阿兰唱:
两情浓朝朝暮暮夜共昼。
李鼎唱:
转过这水榭旁鸳鸯惊扰,
阿兰唱:
等归来月圆夜欢度中秋。
李鼎:我一定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回来,与你团团圆圆共度中秋!
阿兰:你看,爹爹和四姨娘他们来了。
〔史嬷嬷四姨娘李煦李四一行四人上场。
李鼎/阿兰:见过爹爹,四姨娘。
李四:见过大爷大奶奶。
李煦:哦,此番北上,要你代父辛劳。(接唱)
此番去避暑行宫不比京城,
在口外冷冷热热要自留神。
若能够面见圣君扈从行围去哨鹿,
有出息你就是天子驾前一近臣。
(接白)另外,切记有一份礼单是送与梁九功梁公公的。
李鼎:孩儿记下了。
四姨娘:大爷此番辛苦,我已关照柱子多带船菜,一路之上小心伺候。
李鼎:多谢四姨娘。
李煦:好啦,时辰不早,你还得向老太太辞行,快去吧。
李鼎/阿兰:是。
史嬷嬷:大奶奶,您看,老太太难得出来,今天她可是黎山老母下凡来啦。
幕后传来李老太太的声音:我那好孙儿在哪里?祖母我送你来了!
〔场上一行人等迎向舞台一侧。
〔在连环的搀扶下,李老太太颤颤悠悠地上场。
〔场上人等赶紧上前,四姨娘史嬷嬷接手搀扶李老太太。
李煦:娘,您怎么自己出来了,您孙子孙媳正要进去跟您辞行呢。
李母唱:
孙儿难得出远门,
特为前来送一程。
此去热河面至尊,
幸喜得,幸喜是我李家后继有人!(接白)哈哈哈哈,小鼎啊——
(李鼎插白:哎,老太太有话请吩咐。)(李老太太接唱)
想当年圣上来南巡,
你还是襁褓之内刚出生。
康熙爷特地召见来叙旧,
保母俩老树枯枝又逢春。
到现今曹家姐姐早过世,
只留下我文氏是个见证。
眼见得孙儿你已长成才,
为皇家奔走出力需谨慎!
李鼎:孙儿谨记在心。
阿兰:老太太,外面风大,您还是先进去吧。
李母:好,好,我的好孙媳,听你的。
〔场上一行人等乱哄哄地送李老太太下场。场上仅留下晚晴轩主仆四人。
〔李鼎在恭送李老太太下场后转身对瑞珠宝珠道白。
李鼎:我走之后,你们二人务必用心伺候大奶奶!
瑞珠/宝珠:是,大爷!
〔李鼎和鼎大奶奶相互靠拢,紧紧携手。
〔大幕合拢。

第二场:遗簪
场景:苏州织造府花园水榭
时间:是年盛夏某一天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苏州织造府甲乙丙丁四清客上场。
清客甲唱:
赤日炎炎似火燎,
清客乙唱:
江南湿热真难熬,
清客丙唱:
今年偏生黄霉倒,
清客甲/乙/丙/丁:心里厢阿要挖涩!
清客丁唱:
头疼只想睡个饱。
清客甲唱:
大爷一去无音讯,
清客乙唱:
当家人变相思鸟。
清客丙唱:
老爷心里添烦恼,
清客甲/乙/丙/丁:格末我伲做点啥呢?
清客丁唱:
早早回去娃娃抱!
〔四清客下场。二道幕升起。
〔鼎大奶奶缓步上场。边圆场边唱,最后在水榭窗前石条几上斜靠着栏杆坐下。
阿兰唱:
花园四下静悄悄,
枝头唯闻蝉鸣噪。
信步来到水榭旁,
池内不见鸳鸯闹。
莫不是贪凉深藏荷叶底,
莫不是也嫌暑热实难熬。
屈指算来二月余,
万里相隔关山遥。
鼎鼎未有捎信回,
不知他——已到哪驿哪站打路条。
饮食起居可曾有尽心照料,
阶前应对可能否为君称道。
我这里夜夜惦记盼拂晓,
他那里日日凝望等起锚。
难得他痛心疾首浪子学好,
欣慰他自告奋勇替父代劳。
早归来报喜信皇恩浩荡,
早归来共筹划退步趁早。
思念念迭迭心事身恍惚,
人恹恹昏昏欲睡神飘摇。
〔鼎大奶奶坐下后慢慢地把头靠在栏杆上打盹。
〔灯暗转。
幕后传来李鼎的声音:阿兰,阿兰,我回来了!
〔追光中——梦境。李鼎上场,鼎大奶奶起身相迎。
阿兰:鼎鼎,你可回来了!
李鼎唱:
日日夜夜苦相思,
身为包衣奴才只能把君王好伺候。
行围哨鹿跟着走,
皇命差遣不自由。
一留留过八月半,
一拖拖到重阳后。
知道你贤德妻一颗心为我李家早操够,
知道你巧媳妇也得把无米之炊来运筹。
好容易盼着到通州,
好容易总算又登舟。
好不容易回姑苏,
好不容易你我夫妻重聚首!
阿兰:怎么,难道说——现在已经是秋末冬初?
李鼎:正是。
〔李鼎隐没。
〔鼎大奶奶一惊,重又坐下。
〔灯光恢复。回复实景,鼎大奶奶仍在午后小睡中。
〔瑞珠上场。
瑞珠:啊呀,大奶奶,您怎么睡在这儿?小心着凉。
〔鼎大奶奶被瑞珠摇醒。
瑞珠:大奶奶,我来扶您回房去吧。
阿兰:我刚睡了一会儿,见到是你大爷回来了。
瑞珠:大奶奶,您不是在做梦吧?
阿兰:可不是吗?他说他是跟着圣上行围哨鹿去了,一时还回不得姑苏!
〔瑞珠搀扶着鼎大奶奶慢慢地下场。
〔李四前导,李煦拿着一本账本上场。
〔李煦步入水榭,放下账本,蹀躞徘徊。
李煦唱:
花园四周静悄悄,
五内如焚滚油浇。
暑热难忍神不宁,
越思越想越烦躁。
前厅清客无心理,
内堂妾侍嫌唠叨。
细数亏空四十万,
只会多来不会少。
若依旧皇恩浩荡无所谓,
原本就一个锅里一样勺。
南巡接驾虽荣耀,
其实是场虚热闹。
回想当年恩遇重,
妹夫提携步步高。
江宁姑苏两织造,
再委任淮扬巡盐差使好。
康熙爷有意来照应,
银钱大把有中饱。
没奈何那羊毛用在虎身上,
怎禁得白花花银子打水漂。
任凭是金山银海不在乎,
说什么罪过可惜尽无聊。
可叹是好景不长盛宴散,
三春已过寒秋到。
子清一死圣眷衰,
外甥暴亡雪上加霜空哀号。
曹家嗣子不得力,
唯恐他自身也难保。
思前想后喊糟糕,
日夜担忧办移交。
只怕有人来眼红,
就怕风急浪又高。
欲将难关安然度,
船破更需把橹摇。
待等扬帆东风起,
挽回天心为首要!
〔李煦坐在刚才鼎大奶奶坐过的地方。那本账本放在他身旁,正当他欠身再要拿起账本的时候,发现了栏杆外草地上的一支玉簪。
李煦:咦,阿四,你来看,那里草地上是不是一支玉簪?
〔李四上前拾起。
李四:老爷您说的是。(把玉簪交给李煦。)
李煦(接过玉簪后)唱:
啊呀呀——且喜老眼不昏花,
玉簪闪亮放光华。
反复细看似眼熟,
究竟归属哪个她?
几房妾侍都数遍,
丫头婆子全撇下。(夹白)有了——(接唱)
那年小鼎化代价,
重金购来就是它!
(接白)正好去到晚清轩把它还给兰儿,也就便和她商讨个如何挽回天心的法子!
〔李煦转身走了几步,停下。再回过来拿起账本缓步下场。(注意,下场方向和鼎大奶奶瑞珠相同。)
李四(跟着走了几步):看起来,老爷是到晚晴轩有啥事体搭仔大奶奶商量。格里厢末就算大爷伊人勒浪屋里,我也是勿好跑进去格。横竖有人服伺,用勿着我去瞎操心。正好今朝仔是大厨房里摇会格日脚,前两趟总归勿曾有空只好错脱。现在末,快点让我去哉。
〔李四向另一方向下场。
〔大幕合拢。

备注:子清即指曹寅。

第三场:更衣
场景:苏州织造府晚晴轩——李鼎夫妇居处内一间后房
时间:紧接上场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苏州织造府甲乙丙丁四清客上场。
清客甲唱:
晚晴轩里虽说时常来,
清客乙唱:
儿子不在家是第一遭。
清客丙唱:
都只为有要事需相商,
清客甲/乙//丙/丁:商量出点啥格名堂经啊?
清客丁唱:
啊呀呀呀大事不好了!
清客甲唱:
我问你因何事要惊慌?!
清客乙唱:
碰到仔恶时辰真不巧!
清客丙唱:
不早不晚凑到了一道,
清客甲/乙/丙/丁:到底出勒点啥格事体呢?
清客丁唱:
色字头上举起一把刀!
〔四清客下场。二道幕升起。
〔舞台上可见有一巨大纱幕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占据舞台后侧一部分空间。
〔瑞珠前导,鼎大奶奶上场。
瑞珠:大奶奶,洗澡水我已经放好啦,干净衫裤也摆在湘妃榻上面。要不要我去叫宝珠来伺候您?
阿兰:昨晚宝珠她值夜,你没有见她在那边打盹又睡过去了。
瑞珠:这个死丫头,就知道睡!
阿兰:不用管她,你不是要去大厨房摇会吗,只管前去便是。
瑞珠:那,那,那大奶奶,我就去了噢。
〔瑞珠倒退几步,随后下场。
〔鼎大奶奶转入纱幕后面。(注意:此时纱幕后面没有灯光,观众看不到她的身影。)
〔纱幕后(实际上即幕后)传来脱卸衣衫然后入水泼水的声音。
〔李煦自瑞珠下场方向上场。
李煦(故意咳嗽一声):咦,往日里来,小鼎和兰儿闻声出迎,今日为何不见人影?
〔李煦在场上作寻找状。
李煦:哦,一个小丫头在回廊上睡得正香;另一个刚才见她急急忙忙地赶出去竟然也没有看到我在这里。对啊,我明白了。今日乃是大厨房摇会的日子,一定是去了那里。
〔李煦继续一个房厅又一个房厅地进出。
李煦唱:
静静寂寂晚晴轩,
丫环一旁睡大觉。(忽然,李煦停步作倾听状。再一阵泼水声音传来,夹杂着鼎大奶奶哼昆曲的声音。)(
不见主人四处找,
后房传来昆山调。(李煦轻轻地向前几步。)
水声撩拨伴低吟,
定是兰儿在洗澡。(夹白)让我走罢,回头再来。
却为何两腿不迈似铅重,
却为何一颗心儿似鼓敲!
欲离难离——(幕后一起伴唱三字)走不开,
欲罢不能——(幕后一起伴唱三字)如何好?
撩拨心弦蠢蠢动,
胸中澎湃涌春潮。(李煦扔下账本,急得来回搓手,突然发现——)
门板上有缝一道,
天赐良机铺鹊桥。
欺身上前来偷瞧,(李煦上前踮起脚尖用一只眼睛张望。再立定再踮起换另一只眼睛张望。)(幕后合唱:瞧啊,啊,瞧啊,)
啊呀呀呀不得了——(幕后合唱:啊呀呀呀不得了——)
眼发直,魂出窍。(幕后合唱:眼发直来魂出窍——)
口舌干,心狂跳。(幕后合唱:口舌干来心狂跳——)
一道闪电掠眉梢,
一阵惊雷眼前爆。(幕后合唱:一道闪电掠眉梢,一阵惊雷眼前爆。)
贵妃出浴华清池,
九天仙女下重霄。
轻拂罗巾洗凝脂,
云鬓花颜莲步摇。
白是白来黑是黑,
凸是凸来凹是凹。
雪白粉嫩两截斜塘藕,
娇艳欲滴一对红樱桃。
啊呀呀呀不好了——(幕后合唱:啊呀呀呀不好了——)
她就要来她就要——
她就要护胸身上罩,
她就要底裤束上腰。(幕后合唱:啊呀,机不可失要抓牢,美梦错过喊懊恼!)
秀色可餐脑昏沉,
春色逗人掀狂涛。
浑身欲火冒,
此刻实难熬。
往时疲沓沓,
顿然硬撬撬。
按不下心猿意马任驰骋,
压不住意乱情迷神颠倒。
我只要,温柔乡里图醉饱。
我只求,软玉温香在怀抱。
管它什么新台丑,
长生殿内也曾把盟誓表。
老夫聊发少年狂,
骊山顶上不怕他人讥笑!
〔李煦猛地推开房门,此时观众可见玉簪落在房门外面的地上。
〔李煦冲入纱幕后。
〔灯暗转。纱幕后传来拉扯的声音。夹杂着以下道白。
阿兰:爹爹,您——,宝珠!
李煦:不要喊,宝珠她睡得正死,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兰儿,我要面子,你更要面子。
阿兰:爹爹,你不要——。
〔瑞珠上场。边圆场边唱。
瑞珠唱:
今朝运气实在好,
赶去摇会中头号。
急忙回转晚晴轩,(低头发现玉簪,夹白)咦,(接唱)
这玉簪因何跌碎了?!
瑞珠拾起跌成两半的玉簪,边撩起纱幕边喊:大奶奶,这玉簪——(突然,灯光恢复大放光明,瑞珠眼见纱幕后面的两个人狼狈不堪。)
〔李煦拉着鼎大奶奶的手,衣衫不整地僵立在那里。
〔鼎大奶奶仅披着一件薄薄的浴衣,背对着观众作挣脱欲逃脱状。
以上场景定格的同时,瑞珠绝望地喊出一声:天哪!
〔瑞珠缓缓地后退几步,手里拿着的两截玉簪跌落在地,然后她终于不支瘫倒在地。
〔上述过程中,灯光渐渐暗淡。
〔大幕合拢。

第四场:投缳
场景:晚晴轩主人卧室
时间:上场当夜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苏州织造府甲乙丙丁四清客上场。
清客甲唱:
老公公怎能够再去面对?!
清客乙唱:
好媳妇有何颜日日相见?!
清客丙唱:
小丫环恨不得瞎了双眼——
清客甲/乙/丙/丁:究竟为仔点啥嚄?
清客丁唱:
眼若是不曾见哪会心烦!
清客甲唱:
儿子归家难保会要拆穿?!
清客乙唱:
丈夫回来怎启口好为难?!
清客丙唱:
这丑闻如何收摊怎么办?!
清客甲/乙/丙/丁:到底哪能弄法子呢?!
清客丁唱:
你问我却叫我又去问谁?!
〔四清客下场。
〔二道幕升起。鼎大奶奶在场上,背对观众,肃穆静立。
〔宝珠捧着茶盏上场。注意到她操苏白。
宝珠唱:
一觉睡到日西斜,
主人未曾来责骂。
虽说算我好幸运,
此事透着真奇怪。
瑞珠无故哭爹娘,
我却不敢去问她。
〔宝珠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对着鼎大奶奶的背影道白。
宝珠:大奶奶,时候不早了。我把刚泡好的茶放在桌上,您也早点安歇吧。
阿兰:我知道了。宝珠,你去告诉瑞珠今夜不用她轮值。顺便再让她来这里一次。
宝珠:大奶奶您今夜不用瑞珠值夜,可是要我——
阿兰:唉,昨夜你也轮值过,哪会要你连着值夜。
宝珠:是。
〔宝珠致礼后倒退几步,转身下场。
〔瑞珠怯生生地上场。上场后做贼心虚似地四下张望一番。
瑞珠:大奶奶,您叫我——?
阿兰:那本账本,你可是已经交与李四?
瑞珠:回大奶奶的话,我没有找到阿四。听说是他做错了事,已被打发去了浒关庄子上干活。账本我是交到四姨娘手里的。
阿兰:原来如此。
瑞珠(胆战心惊地):大奶奶,大奶奶,我可是真的没有想到会碰上——。
阿兰:不要说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你可记住了。
瑞珠(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阿兰(生气地):不要再说了!本来什么事情也没有!
瑞珠:是,我记住了。
阿兰:回房睡去吧。
瑞珠:是。
〔瑞珠致礼后倒退几步,迟疑地转身下场。
〔场上留下一盏孤灯。
〔鼎大奶奶此时才转过身来。
阿兰唱:
耳听更鼓夜深沉,
月不明来星也昏。
四周闷热不透气,
犹闻蛙声一阵阵。
鼎鼎依旧在热河,
兰房独自对孤灯。
事起仓促生变故,
心如止水细思忖。
瑞珠她呼天抢地满腹怨,
怨只怨碰到恶时辰。
可知道多亏你及时赶回来,
方能够保全我清白女儿身!
我是满腔泪水早流干,
没有委屈只余恨!
公爹他做出如此不端事,
哪能再日日相见不去扪心自问?
纵然是打发李四浒关去,
也总会沸沸扬扬有议论。
纸里包火总要穿,
日后如何再见人?
即使我一身清白无罪错,
恐怕也跳进运河难辩争。
一朝鼎鼎回姑苏,
如何面对费心神。
夫妻难免生隔膜,
少恩缺爱无至诚。
这样的日子叫我如何过?
这样的家庭怎样度一生?
惟有一死显清白,
惟有一死表忠贞。
终究要,遭不测;
必定会,祸临门,
与其到马嵬驿再赐白练,
倒不如寿王府早作牺牲!
〔鼎大奶奶拿起桌上的茶盏,仰面一饮而尽后疾步下场。
〔远处传来鸡鸣,东方发白。
〔宝珠睡眼惺忪地上场。
宝珠:唉,大概昨天下半日睏得实在忒多,反倒害得我一夜天都勿曾睏好。(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一直勒浪做乱梦,外加还是恶梦——吓得我末,迪颗心到现在还勒拉乱跳! (自己再摸一下左胸后,继续圆场)咦,大奶奶往日起身早,要有那么多家务事等着她料理。怎么今朝到现在还不见动静?(探头张望,然后继续反向疾步圆场,对幕内)瑞珠,瑞珠,快起来!
〔瑞珠慌慌张张地上场。
瑞珠:又出什么事了?
宝珠(诧异地):什么叫做“又出什么事了?”
瑞珠:啊呀,你快说,叫我来做什么啊?
宝珠:大奶奶不在她房里!
瑞珠:啊?! (同时开始全身颤抖)快,快去找,快去找啊!
宝珠:你怎么啦?别吓我!
〔宝珠开始圆场,瑞珠恍恍惚惚地跟着。两人圆场一周到达鼎大奶奶下场处停步。
〔宝珠抬头一看,大叫一声后迅即把口掩住。
宝珠:啊?!
〔瑞珠探头往前,迅即倒退几步,跌倒在地又马上勉力爬起。
瑞珠(哭喊着):大奶奶,大奶奶,我也不要活啦!
〔宝珠急忙上前拉住瑞珠。
〔瑞珠挣脱,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气绝身亡。
宝珠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大奶奶在后房上吊自尽啦!(喊完后自己也瘫倒在地上。)
〔史嬷嬷闻声上场。一见之下作惊呆状。旋即镇静下来,上前拉起宝珠。
〔大幕合拢。

第五场:治丧
场景:苏州织造府花厅
时间:上场次日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苏州织造府甲乙丙丁四清客上场。
清客甲唱:
希奇希奇真希奇,
清客乙唱:
公公如此哭儿媳。
清客丙唱:
大家看得蛮仔细,
清客甲/乙/丙/丁:阿是哑子吃馄饨?!
清客丁唱:
心照不宣拍肚皮。
清客甲唱:
大把银子撒出去,
清客乙唱:
烈烈轰轰办葬礼。
清客丙唱:
我伲一淘来出力,
清客甲/乙/丙/丁:介起劲做啥介?!
清客丁唱:
也好有点外快戏。
〔四清客下场。
〔二道幕升起。
〔四姨娘急步上场,史嬷嬷随之上场。
四姨娘唱:
忽然听得传云板,
都只道归西的是老太太。
怎料想怪事出在晚晴轩,
横死的却是当家少奶奶。
她年纪轻轻去投缳,
老爷关照说她是一时想不开。
猛然想起一件事,
婆母她今年九十三岁。
岂能经此拂逆事,
赶紧让我来指派。
(接白)史嬷嬷,赶快去老太太院子里。就说要整修房舍,请老太太暂时移到浒关别墅里,过些日子再搬回来。还得要关照连环她们,不准透露半点消息!
史嬷嬷:是,我马上去办。
〔史嬷嬷急步下场。
四姨娘对着史嬷嬷下场方向怨恨地道白:真不知道他交了什么霉运!
〔四姨娘向另一方向下场。
李煦在幕后唱:
白发人相送黑发人凄凄惨惨——,
〔李煦面容憔悴腰束白带涕泪交加地上场。
李煦唱:
这才是,最最最——最痛心,最无奈,最伤感,最可悲!
兰儿啊,谁不知你操持家务称能手,
谁不知你里里外外巧安排。
谁不知你规劝丈夫得回头,
谁不知你强过我儿胜十倍。
贤德儿媳先我去,
痛不欲生摧心肺。
贤德儿媳先我去,
千呼万唤唤不回。
恨不能玄妙观求得返魂香,
恨不能九泉下与你能相随。
一失足成千古恨,
跌落阿鼻沉苦海。
一念之差终身悔,
还不清的前生债,
赎不尽的弥天罪,
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都由我奉陪!
〔谢总管上场。
谢总管:回禀老爷,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只是现今暑热,冰筶里的冰恐怕支撑不住,对大奶奶法身不便。
李煦:那就到苏州城里各家大户求购,务必停足七七四十九天!
谢总管:照老爷吩咐,为求超度现请一百单八众高僧在大厅上拜大慈大悲忏,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解冤洗业醮,实足七七四十九日。另设一坛于晚晴轩,灵前另请五十众和尚,五十众尼姑,对坛按七做好事。只是这开销——?
李煦:怎么,帐房里没有钱了?!
谢总管:回老爷,买了那具名贵棺木付了一千订金之后就没有多少余款了。
李煦:我不管!你去替我想办法,从什么内务府人参款原料款里先挪用一下再说。
谢总管:是。还有两件事——老爷要把丧事办得轰轰烈烈,大奶奶所缺的一是封典二是孝子——。
李煦:啊,谢总管,亏得你提醒!封典立刻去办,捐一个五品奉政大夫。这披麻戴孝的嘛,就认宝珠为义女。另外,瑞珠一片忠心殉主,一并厚葬!
谢总管:我这就去办第一件。这第二件嘛,我去关照史嬷嬷就是。
〔谢总管下场。
〔宝珠披麻戴孝换穿裙子捧着鼎大奶奶的神主牌位上场。牌位上赫然写着“先妣李门秦氏宜人之位”。
〔史嬷嬷随同上场。四姨娘拖拖拉拉地走在后面。四姨娘上场后侧身站在李煦身旁。
〔宝珠捧着牌位对李煦下跪。
宝珠:孙女宝珠给公公叩头。
李煦(上前搀起):好孙女快快请起。(对四姨娘)准备见面礼!
四姨娘背白:哼,这样子讨好!我的两件首饰又得出送了!
〔哀乐声起。
〔大幕合拢。

备注:苏州人称呼祖父为公公。
是非是 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