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雷雨》(下)

第三场:情探
场景;上海地处下只角的鲁家内间,放着饭桌板凳,兼四凤卧房,陋室矮窗
时间:上场当晚
幕后合唱声起:
情天情海幻情深,
接踵而至互探问。
雷公电母亲见闻,
矮窗内外苦命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注意到此时矮窗敞开着。鲁家三口在场上。天气闷热,各自扇着扇子。鲁贵在场上团团转,最后生气地把蒲扇扔在桌子上。
鲁贵唱:(对鲁妈指指点点)
好女人有得帮夫运,
碰到你交上墓库运!
父女俩饭碗全敲脱,
从今后猴年马月能转运?!
鲁妈唱:
原本不想让女儿去帮佣,
都是你自作主张瞒音讯。
今后起老老实实日脚过,
省得你每天喝得醉醺醺!
(接白)我这次来,早就打算好了——(鲁贵插白:啊?怪不得啊!)我要带着四凤离开上海。
鲁贵/四凤:离开上海?!
鲁妈:现在正好你也被周家炒了鱿鱼,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鲁贵:啥,那你连这个窝也不要啦?!
鲁妈:是的。
鲁贵:嘿,周家炒了我们鱿鱼——没想到居然你要连根拔!哎呀,做了上海人,还要去做外地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鲁妈:这个房子当年是拿我的工钱去顶下来的。轮不到你说三道四!长安居,大不易——上海滩房地产金贵,正好把它转租出去,把一笔顶费收回。如果你不喜欢济南,嫌北方冷,那么就可以一起回到我老家想想办法。现在的无锡太平了,总算可以回去啦。
鲁贵:算了算了,总归是你厉害!(接着拿起蒲扇,接唱,开始哼起小调来)
女儿十八一枝花,
莫要虚度好年华。
姑娘老了还不嫁,
就会变成豆腐渣。
〔鲁贵下场——走到外间。
四凤:(着急地)妈,我们真的要离开上海?
鲁妈:是的。本来我一知道你在人家那里做女佣人,立刻就准备辞工的。何况现在这家人家姓周!(自觉失言,马上补救)哦,是周公馆索性把我们都回报了。那就正好。
四凤:(低声地)嗯。
鲁妈:(试探)凤儿,怎么啦,难道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四凤:(赶紧否认)不不不,没有什么。
鲁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妈这就放心了。对了,我先要去找张家大婶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家,把这些旧家具一脚踢处理掉,买车票回无锡重新租房子都要花钱。
〔鲁妈下场——经过外间。
〔幕后传来汽车刹车停车声音。四凤一阵紧张,侧耳静听。
鲁贵画外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周冲画外音:请问,这里是杏花弄十号鲁家吗?
鲁贵画外音:是的,是的。那你是谁啊?
周冲画外音:我姓周。
鲁贵画外音:啊!听出来了——您是二少爷!快请进。
周冲画外音:请问,四凤在家吗?
鲁贵画外音:当然,当然。她在里间。
〔鲁贵引领周冲上场。
〔周冲高高兴兴地上前,握住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四凤:二少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冲:是我妈妈给我的地址。这儿真不好找。我也根本没想到徐家汇这一带还有这样的贫民窟。(觉得失言,马上补救)哦,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这地方的意思。只是我再怎么想像,这样子烂肚肠的地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鲁贵殷勤地劝坐,忙着张罗倒水递烟——其实什么也没做成。
鲁贵:(把香烟收回)您看,贵客临门,我高兴得糊涂了。二少爷是从来也不抽烟的。哦,还有,家里也没有好茶叶。
周冲:(不理鲁贵,对四凤)四凤,你还好吗?我,我真的为我父亲感到很抱歉。(忽然,马上又高兴起来)这样也好——跟我妈妈说的一样,辞退了你正好可以定定心心去上学堂了。
鲁贵/四凤:定定心心上学堂?
周冲:对啊(接唱)
读书可以眼界宽,
读书能够明事理,
读书不会再自卑,
读书让你好争气。
有百利来无一弊,
我一定把你送进学堂里。
鲁贵:(不屑)嗨,女孩子家家,念什么书!读得好不如嫁得好!
四凤唱:
谢谢二少爷好心意,
四凤哪有这种好福气。
周冲: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妈妈答应让我资助你上学。你看,这里是一百块大洋的支票。
〔周冲掏出支票,递给四凤。四凤拒绝,被鲁贵一把接过。
鲁贵:谢谢二少爷,谢谢太太。我,我马上去小店买点啥来一起聚聚。二少爷,你请宽坐,我就回来。
四凤:(不满)爸!(阻拦未果)
〔鲁贵急步下场。
周冲:暑假过后,你就可以去报名入学。我也就要进大学了,立志做一个新时代追求理想追求幸福富有新思想的大学生!(接唱)
向往个没有雾霭的清早晨,
天空敞亮万里晴。
航行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上,
茫茫海天多洁净。
你我的身心得解放,(四凤插白:我?!)
迎着海风向前行。
望远方——红霞映满天,
看眼前——海面波粼粼。
肩并肩来手挽手,
一帆风顺好开心。
驶向一个新世界,
人间从此铲不平。
没有强权和虚假,
共享幸福与安宁!
(陶醉,接白)多么美好啊!
四凤唱:
二少爷你讲得好,
在我一切是梦境。
还是关注眼前事,
柴米油盐最要紧。
周冲:100块,除开学费,可以抵挡一阵子。你放心。
四凤:(忧郁)不完全是钱的问题。有些事情不是100块大洋能解决得了的。
周冲:什么难事,能告诉我吗?
四凤:(意识到失态)哦,没有什么。
周冲:真的?
四凤:真的。二少爷,天很黑了,快要下雷阵雨啦,您请回吧。
周冲:(天真而又热情地)我坐汽车来,不要紧的。我,我还想多呆一会儿。
四凤:(瞟一眼窗户)您,您还是快走吧。
〔鲁贵捧着一大包各式点心瓜子等上场。
鲁贵:哎,怎么刚来就要走呢?来来来,快坐下,一起边吃边聊。
〔鲁贵放下点心瓜子等,上前用衣袖掸了掸那把破旧椅子。
周冲:(看到鲁贵回来,就不想多呆了,对四凤)那,那我就走了。记着,开学前,我来带你去报名。
〔鲁贵挽留未果,四凤起步相送。不料,在上场门处正好被进门来的鲁妈堵住。
四凤:(一惊)妈?!
鲁妈:这位是——?
鲁贵:哦,这是周家二少爷,特地来慰问我们的。
四凤:妈,太太让二少爷送100块钱来。我不收,被爸拿去了。
鲁妈:什么?!(对鲁贵)钱呢?
鲁贵:(耍赖)钱给我买了些吃食,花掉了。
鲁妈:(看看桌子上的东西)胡说,这些难道值一百块大洋?
周冲:不好意思,鲁妈妈,这些钱是准备让四凤上学用的。
鲁妈:上学?!对不起,我们用不着。
四凤:妈,那100块钱是一张支票。
鲁妈:对了,现在上哪儿能去兑换支票?(对鲁贵)买些吃食不是还有下午结算的工钱吗?快把支票拿出来还给人家!
鲁贵:(很不请愿,但没法子)唉,谁让我患气管炎呢。
〔鲁贵掏出支票递给鲁妈,鲁妈把支票还给周冲。
周冲:(涨红了脸,很是尴尬)鲁妈妈,这,这——。
鲁妈:拿着!二少爷是有文化的,应该知道对老辈人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以后你们周家的人再也不要到鲁家来了。我们鲁家的人也决不会再上你们周家的门!
〔周冲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决绝,没法子,怏怏地,只得收回支票。
周冲:那,那我走了。再见!(意识到说错了)不,不能再见。我——我走了。
〔周冲转身下场,四凤和鲁贵想要相送,被鲁妈用眼色止住,停步不前。
〔幕后传来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
鲁贵:哎幺,我是前世作了什么孽啊——到手的铜钿又飞啦。还害得我花掉了几个钱买了这一堆东西!真是晦气。
〔鲁贵抱怨,见无人响应,悻悻然地拿起蒲扇准备下场。
鲁贵:(临下场前回头)哼,日图三餐夜图一觉,我可困了,早点睡吧。都这么晚了,今夜可没戏唱喽。
〔鲁贵下场。
〔鲁妈和四凤对视,四凤心虚地低下头来。鲁妈步步紧逼,四凤步步后退。
鲁妈:(好像积压了一辈子的话)凤儿,妈来问你——(接唱)
你要回答真情话,(夹白)你和周家二少爷,(接唱)
究竟还有没有关系?
四凤唱:
妈妈不必担忧费猜疑,(夹白)我和周家二少爷,单单——(接唱)
单单是帮佣在周府里。
二少爷他另外有佣人,
我也从不是他贴身婢。
鲁妈唱:
为什么他要来资助你,(夹白)周家二少爷一出手就是100块银洋,(接唱)
如此阔绰究竟是何理?
四凤唱: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只是他说要让我读书明事理。
鲁妈唱:
恐怕不尽是为读书,
太太告诉我——(四凤紧张地脱口而出:太太?!妈!太太她对你——?)
说她孩子向你求婚表心意!
四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少爷怎么这样啊,什么话都去对太太说?!真是的!(接唱)
妈妈不必多担心,
我早就回绝了他——请他从此休再提。
鲁妈唱:
儿子对娘吐真情,
什么话都可以提。
女儿能否也做到,
率真向他来看齐?
四凤唱:
妈妈单生独养女,(鲁妈闻言一哆嗦,因为她知道四凤还有个异父同母的哥哥。)
当我珍宝最欢喜,
我是妈妈贴心小棉袄,
哪会有什么要瞒着你。
鲁妈唱:
妈妈总是不放心,
一颗心吊在喉咙里。
你和周家少爷们,(四凤闻言一哆嗦。注意到鲁妈说的是复数。)
有否瓜葛惹是非。
四凤唱:
女儿不会将娘瞒,(夹白)我和周家少爷,(备注:注意到四凤换成单数,接唱)
别无瓜葛生是非。
鲁妈:那,那妈妈要你答应我——你,你要永远不见周家的人!
四凤:(又是一惊,痛苦地)妈,你刚才不是关照二少爷,再也不要到我们鲁家来了吗?
鲁妈:妈妈是要你亲口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见周家的人!(接唱)
凤儿啊,妈妈半世挣扎在风雨里,
你若再受苦受罪娘可经不起。
凤儿最听娘亲话,
决不会让我伤心又惹气。
四凤:(咬咬牙)妈,我答应你,我,我永远不会——再见——(艰难地吐出)周家的人。(音量渐次降低)
鲁妈:(得寸进尺)凤儿,妈妈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你要听从妈妈的吩咐,妈妈我再想要你对天罚个咒——如果你不听妈妈的话,再见了周家的人,那你——。
四凤:(震惊)妈,那又何必呢!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
鲁妈:(继续紧逼)凤儿,随口一句话不一定足数。所以妈妈要你当面对天罚咒。
四凤:(极力挣扎违抗)我,我——?
鲁妈唱:(坐在板凳上,严厉地)
你若非心中藏有鬼,
为何要极力来回避?
亲生女儿你不听娘,
有口无心娘可不依。
四凤背唱:
看来今朝难过关,
空口白话娘不依。
左难右难难煞我,(痛下决心)
无奈只得将娘欺。
(接白)妈,我依你就是!(一头跪在鲁妈面前)(接唱)
对天罚咒明誓言,(鲁妈插白:若是再见了周家的人——?)
我一定会遭致——天打雷劈!
〔轰雷声恰在此时响起。四凤浑身一哆嗦,扑在鲁妈怀里。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鲁妈:(擦泪,再帮四凤擦泪)凤儿,妈妈委屈你了。你可要理解妈妈的苦衷啊。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画外音:鲁妈妈,我帮你找到了想顶租的一个下家,夜长梦多,是不是就来见面谈一谈?
鲁妈:(高声回答)张家大婶,谢谢哦。我马上就来!(对四凤)妈妈再出去一趟。凤儿,既然有了下家,我决定明天就带你离开上海!
〔鲁妈扶着四凤起身,关上窗门,转身下场。
四凤:(跌坐在鲁妈方才坐的那张板凳上)明天?!(她呆呆地坐着,旋即站起,跑到窗前,背靠着矮窗,接唱)
娘亲逼我罚了咒,
今生今世不见周——?!
他奉父命去南洋,
我跟妈妈明天走。
眼看都要离上海,
一去从此难回头。
难回头,怎回头?
满腹苦衷甘愿受。
可怜只是小生命,
日长夜大要出丑!
孩子不能没有爸,
妈妈她要愁白头。
今朝暂把娘欺瞒,
心中有鬼难藏久。
妈妈她定然会伤透心,
若是一病不起我负疚。
这些尽是日后事,
眼前更有事缠纠。
窗外暴雨倾盆下,
——但愿得阻止冤家不会再来我家跳窗口!
〔话音刚落,幕后传来周萍的口哨声。
〔四凤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赶紧去关上房门。最后,双手紧紧地抵住窗门——尽管窗门早就关上。
周萍:(窗外)四凤,四凤,是我啊,快开开。
四凤:大少爷,您走吧,再也别来了!
周萍:(窗外)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四凤: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见你!
周萍:(窗外)是因为汽车司机送我弟弟来过了?
四凤:不是的,不是的。
周萍:(窗外)那为什么?
四凤:我妈妈在家。
周萍:(窗外)(怪笑)你妈妈在家?!我刚来的时候看到她关了窗,然后就跟着一位大婶走了。
四凤:无论如何你说破了天,我还是不能让你进来的。
周萍:(窗外)那,假如我是要来商量带你一起去南洋呢?
四凤:一起去南洋?真的?!
周萍:(窗外)当然。
〔四凤心里一激动,马上打开窗户。周萍跳窗而入。
周萍: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太好了,我不是进来了吗?
四凤:萍,你知道吗——我妈妈明天就要带我离开上海了。
周萍:明天?!
四凤:怎么办呢?
周萍:那,让我想一想——(决断)这样吧,明天我一早把汽车开到弄堂口附近。你找个机会跑出来,上了车一起开走。
四凤:一起走?开车去南洋?
周萍:傻姑娘,南洋要飘洋过海。我们先坐火车到厦门或者广州。
四凤: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周萍: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萍四凤紧紧相拥。
〔此时,又一个闷雷,吓得两人一下子分开。
幕后传来鲁妈的声音:谢谢你啊,张家大婶。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的声音:没事儿,远亲不如近邻嘛。
四凤:(特别紧张)我妈妈回来了。快,您快走吧。
〔周萍急忙去打开窗户。
〔窗门一开,外面站着怒目圆睁的繁漪。
周萍/四凤:啊?!
繁漪:想不到吧。现在你休想再从窗口跳出来!
〔周萍上前,准备夺窗而逃,被繁漪死死挡在窗内。
繁漪:有我在,就算你跳出来——我一喊叫,这里的人就都会跑出来抓你这个贼!
〔周萍丧气地退后。繁漪趁机伸手把窗户拉上。
周萍:(顿足)你,你——。
幕后传来鲁妈敲门声:凤儿,快开门啊。记得顶租的文书在你床底下的小箱子里,我现在就要。
四凤:(越发惊慌失措)妈,等等,我刚睡下,马上就来,马上!
〔场上两人急得团团转。最后,周萍躲到门背后。
〔四凤打开房门,鲁妈上场。
〔周萍正要夺门而出,鲁妈转身看到了他。周萍止步。
鲁妈:你,你——?!天啊!(几乎昏厥,摇摇晃晃趴在桌子上)
〔四凤掩面,冲出房门,疾步下场。鲁贵披衣上场。
鲁贵:怎么啦?半夜三更的?(看见呆若木鸡的周萍)啊呀,大少爷,您还不赶紧走啊!
〔周萍如梦方醒,赶紧疾奔下场。
鲁贵:(发现鲁妈)怎么?快醒醒,快醒醒啊。
〔鲁妈渐渐地清醒过来。
鲁妈:(惊觉)凤儿?凤儿呢?!
鲁贵:哎呀,光顾得大少爷和老婆大人了!(喊)凤儿,凤儿!
〔鲁贵下场,旋即上场。
鲁贵:(奇怪地)外间也没有人影啊。
鲁妈:你这个糊涂东西啊!快去找啊!
〔鲁贵鲁妈疾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四场:情怨
场景:从鲁家到周公馆的途中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雷声隆隆雨倾盆,
情幻情灭叹终身。
长路漫漫问归途,
接二连三夜游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天幕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四凤幕后唱:
浑浑噩噩出家门——,
周萍幕后唱:
浑浑噩噩来逃奔——,
〔四凤和周萍一先一后疾步上场。他们保持相当距离,各自圆场。
四凤/周萍唱:
跌跌冲冲夺路行。
顾不得,踉踉跄跄踏泥泞,
全不管,电闪雷鸣暴雨淋。
儿女私情今泄露,
四凤唱:
有何面目见娘亲?
周萍唱:
如何是好扰我心!
四凤/周萍唱:
眼看不能——跟他走/带她走,
周萍唱:
何时才能再相亲?
四凤唱
从此难以再见萍!(立定)
几次三番望浦江,
万分羞惭欲自尽。(夹白:不,不能啊——)
难舍亲人难舍他,
更难舍腹中小生命!
〔四凤跌跌冲冲地下场。
周萍唱:
几次三番掉头望,
无奈继续步履紧。
赶快回转公馆里,
拿到那封介绍信!
〔周萍跌跌冲冲地下场。繁漪踉踉跄跄地上场。
繁漪唱:
天空墨黑无光亮,
恍惚陷入迷魂阵。
全然忘却酷暑热,
通体冰冷寒气升。
浑浑噩噩离鲁家,
踉踉跄跄转回程。
路灯晦暗眼迷茫,
头昏昏来心沉沉。
闪电指明道坎坷,
闷雷轰醒梦三更。
当年许诺尽是假,
丢却旧爱迎新人。
面前再现二人影,
耳边犹闻语声声。
嫉妒她将他来拥有,
羡慕她二九好青春。
我恨啊——泪洒浦江潮水溢,
恨压心头肝火盛。
恨周萍背叛誓言将我欺,
恨周萍忘恩负义弃鸳盟。
周萍他天良昧尽,
繁漪我血泪交迸。
他俩幽会雷雨夜,
相约南洋去私奔?!
百计千方要拦阻,
今朝拼上我一生!
怎忍这,满腔深情化作烟尘,
岂容他,就此逃遁轻易脱身!
〔繁漪一步三跌下场。
〔鲁妈鲁贵一前一后打着伞相继上场圆场。
鲁妈/鲁贵:(分头寻找,极力喊叫)凤儿,凤儿啊——(接唱)
凤儿是我心头肉,
凤儿是我怀中宝。
妈妈/老爸不能失去你,
十八年抚养成人难舍难抛!
鲁妈:(对鲁贵)她,她会不会去寻短见啊?!
鲁贵:她会吗?她怎么肯丢下她的大少爷呢。
鲁妈:(惊栗)啊?!
〔鲁妈身影摇晃,鲁贵上前扶住。
鲁贵:我们赶紧去周公馆!
鲁妈:周公馆?!
鲁贵:快走啊!
鲁妈:怎么进得去呢?!
鲁贵:笑话!我白当了这些年总管啦?总叫得动佣人来开门!
〔鲁妈鲁贵相继急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五场:情觞
场景:同第一场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万千情丝化情幻,
一片痴情葬情海。
雷殛击毙梧桐树,
争教红粉不成灰。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周朴园独自一人在场上。他茫然四顾,倍感凄凉。
〔头顶一个响雷,眼前一道闪电,周朴园吓了一大跳。
周朴园:快来人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是大门口马路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刚刚被雷击中了。
周朴园:啊?!怎么会这样?太不吉利了,真是不祥之兆啊。
〔周朴园忧心忡忡,意兴阑珊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萍狼狈地冲上场来。看到父亲,他总算能够做到及时止步。
周萍:爸,您还没睡?
周朴园;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周萍:我,哦,照爸的吩咐,我马上要去南洋了——我是去向几个好朋友辞行的。
周朴园:是吗?今天晚上,冲儿,繁漪,还有你,都出去了——这么糟糕的天气!
周萍:爸,没事的,您放心。爸,(走近一步)我想,雷雨过后就是晴天,明天我就准备乘火车去广州,然后搭船去南洋。
周朴园:那也好。(不禁想到鲁妈)对,你早走我早安心。(接唱)
我家历代有名望,
声势显赫誉乡党。
求签保佑你接班,
此去南洋上上上!
(接白)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如果明天你走得早,不必来向我辞行。记得,那支手枪,还有介绍信。
周萍:是。
〔周朴园下场,周萍站立恭送。周萍转身下场。旋即,他拿着手枪上场。听得有声响,马上把手枪别在腰间。繁漪狼狈地上场。
繁漪:(看到周萍,嘲弄地)你,还是被你逃出来了。怎么样啊?这捉奸捉双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萍:(一腔怒火,又不得不低声)你,都是你!
繁漪: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接唱)
你若是好说好话好商量,
我何必恶形恶状恶人当!
你能够跳出樊笼赴南洋,
我也想地角天涯奔海疆。
这个家再也不能呆下去,
我不愿活活等死在这屠宰场。
周萍:(鄙夷地)你知道吗?男人都害怕女人死缠烂打。不,男人都痛恨女人死缠烂打!(接唱)
你带给我的压力难承担,
你聪明女子应该有体谅。
往事浑若梦,
惟愿不思量。
回首逆伦罪,
令人痛悔肠!
繁漪唱:
往事怎是梦,
哪会不思量。
欲忘偏难忘,
藕断丝还长。
十八年前嫁入周家活地狱,
你父亲钱财到手就变心肠。
从前是寒冬寒情寒冰霜,
遇到你春日春风春情漾。
一幕幕欢声笑语犹在耳,
盼望你能和从前一般样。
莫效学你的父亲坏榜样,
还一个当年恳切殷勤样。
现在正好有机会,
你我双双奔南洋。
若你可以带上我,
再有四凤她——(周萍插白:怎么样?)
我也一样有肚量!
周萍:(掉头不顾,别过身去)这,三人行——你,你太可怕了!
繁漪:(转过去,面对面)这就算太可怕了?!恐怕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呢!
周萍:你想要干什么?
繁漪:(突然抛出一个媚笑)你猜猜看嘛。
周萍:别废话,我没兴趣。我就要爸给写的介绍信!
繁漪:你怎么不敢去对你爸说是我截下来了——我要你答应带我走才肯给!
周萍:(退缩)你明知道我不敢去——你好恶毒!
〔繁漪指着自己胸口,发出一阵可怖的冷笑,迎上前去。
繁漪:来,介绍信就藏在我这里。你自己来取走吧。(步步逼近,周萍步步后退。繁漪准备动手解开胸襟钮扣。)
周萍:(越发恐惧)你,你要干什么?!(下狠心,突然拔出手枪,指着繁漪)你,你快把介绍信给我!不然——,
繁漪:(逼上去)不然怎样?
周萍:(咬牙切齿)我要你去死!
繁漪: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异常镇静)你来啊,你开枪吧!(接唱)
本来我就不想活,
欣喜你来送我走。
看我含笑离尘世,
甘愿葬送在你手。
周萍:(泄气,收回手枪)你,——我,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不过,你也休想难得到我——算了,我不要了!等我到了南洋,再打电报回来——就说介绍信给弄丢了,让父亲再给我写一封就是。
繁漪:哼,说谎不用打草稿!(接唱)
既然是绝情绝义绝后路,
看透了黑心黑肺黑肚肠。
要知道惹急了狗也跳墙,
让你鸡飞蛋打空忙一场。
周萍:(厌恶地)随你,都随你!
〔繁漪一跺脚,转身下场。
〔幕后传来四凤的口哨声。
〔四凤悄悄地上场。一见周萍,扑在他的怀里。       
四凤:萍,我好害怕!
周萍:(看着四凤的眼睛)不要怕,一切有我!
四凤唱:
我害怕老天来惩罚,
我害怕妈妈会责怪,
我害怕你中途会变卦,
我更害怕太太再使坏。
周萍:有我在,请你放心就是。(下了决心)不用等到天亮了,我们现在就去火车站!说不定能赶上早班火车。
四凤:真的?!
周萍:真的!
〔周萍拥着四凤准备往外走,才刚起步,被上场来的鲁贵鲁妈镇住。
四凤:妈!
〔四凤扑在她母亲怀里。
鲁妈:(一块石头落地)凤儿!总算找到了你!
鲁贵:(得意地)不是给我说对了吗!
鲁妈:(拉着女儿的手)凤儿,跟妈走!
四凤:(挣脱)不不不!妈,我不能跟你走!
〔四凤回到周萍身边,周萍握紧她的手。
鲁妈:你们——?!(感到一阵眩晕,被鲁贵扶住,安排她赶紧坐下。)
〔四凤扑过来,跪在母亲面前。
四凤:妈,我——我已经是,是他的人了。
鲁妈:天哪!
〔鲁妈连连捶头捶胸,追悔莫及。
周萍:(上前扶起四凤)鲁妈妈,不要难过。要怪,就怪我吧。请相信,我是真心的。让四凤跟我去南洋,我会待她好的。
鲁妈/鲁贵:去南洋?!
〔鲁妈挣扎着在鲁贵帮助下站起来。
鲁妈:不不不!(接唱)
除非是让我先就死!
你们决不能在一起,(四凤插白:妈!)
凤儿你不可跟他走——
赶快离开这是非地!
〔四凤又一下子跪在她母亲面前。
四凤唱:
女儿不该将娘瞒,
只为羞惭难启口。
我,我——(鲁妈警觉,插白:你,难道你——?!)
他是女儿心爱人,
我已经怀孕三月久!
周萍/鲁贵:真的?!
鲁妈:老天啊!
鲁贵:(窃笑)那鲁家和周家就成了亲家啦。
鲁妈背唱:
老天真是作弄我,
可怕之事在眼前。
左右为难快决断,
孽债只能由我欠!(决断地把四凤搀起来;再把周萍的手握在一起,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赶快走,
奔赴南洋不回头。
不认父母,
不会亲友,
今生今世,
唯有天涯海角可容留!
〔四凤周萍决心离开,四凤几次回头依依不舍。终于走近门口,不料被繁漪拦住——随着繁漪的出现,周冲上场。繁漪左手拿着介绍信,反手藏在背后。
周萍:你!——又是你!
繁漪:(对周冲)冲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四凤她,你爱的这个她的“青梅竹马”!
周冲:我也没有想到。既然你们两人相爱,还有了孩子——那你们就一起走吧。
繁漪:“既然两人相爱”?!不觉得可笑吗?冲儿,你来,把你爸给你哥哥去南洋的这封介绍信给大家念一下。
周冲:我?这合适吗?
繁漪:信原来就没有封口。没有关系,你快念!
〔繁漪把介绍信递给周冲。周萍想要阻止,却又止步不前。
周冲:(结结巴巴地读信)亲翁台鉴:豚子出任南洋,拜托鼎力相助。承蒙令媛抬爱,缔结秦晋之好。(停顿,没读下去。)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信被周萍一把夺走。)
繁漪:大家听到了没有?(接唱)
谎说他会待她好,
花言巧语不足数。
那边早就定了亲,
只是哄骗她愚鲁。
即使同往南洋去,
二房三房好对付。
一朝玩厌丢开手,
薄命落红归尘土。
〔除开周萍,场上众惊愕。
周萍:(对四凤)不要听她胡说!这是我父亲给我定的亲事。我并没有答应啊!(对鲁妈)鲁妈妈,我一定会明媒正娶,我保证。
〔鲁妈掉头,强抑悲痛。
繁漪:(对鲁妈妈)鲁妈妈,其实,只有我的那个傻儿子才是真心对四凤的。可惜啊,早就被他哥哥捷足先登了。(对四凤)四凤,你听到了吗?他又在狡辩,又在哄骗你!就算南洋高门豪族的婚事还没有成就,那末,我再告诉你一件发生过的事情!
周萍:(焦急地)你,你——你这个女人不可理喻!
繁漪:我不可理喻?!我就要让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好欺负!今天,就让我来告诉大家——他欺骗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哦,还有他的四凤。我名义上是他的继母,(冷笑)曾经又是他的情人,现在却成了他的弃妇!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
周冲:(哀怨地)妈!
四凤:(扑到鲁妈怀里)妈?!
〔周萍依然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准备离开。
繁漪:别想走!你父亲马上来了!
〔周萍四凤紧张,停步。鲁妈赶忙转身想要离开。周朴园上场,看到这个场面。
周朴园:(惊讶)这,这许多人?!
繁漪:朴园,你来得正好——看到吗,都是自家人了!(对四凤)四凤,你现在不用叫老爷应该改叫一声爸了。(周朴园震惊。繁漪对周萍继续)萍儿,你也来叫这位老太太一声娘!
周朴园:(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产生误会)都是自己人了?!都是一家人了!想不到侍萍你,你终于又到周家来了。
鲁妈:(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认错人了。
场上其他人等:(震惊,除了周朴园鲁妈)侍萍?!她是梅侍萍?!
鲁贵:(嘟囔)那我跟老爷——是前后脚?
周朴园:(对鲁妈)你既然又来了,那就该当认了你的亲生骨肉!(接唱)
今朝当面来忏悔,
卅年隐瞒到现在。(对大家)
侍萍投河未曾死,
她又重回周家来!
场上其他人等合唱轮唱(震惊,除了周朴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竟成这般样?
——真是世事难料想,
繁漪/周冲/鲁贵唱:他和她——,
周萍唱:我和她——,
四凤唱:我和他——,
以上人等合唱:竟是兄妹俩!
周朴园:(对鲁妈)我年轻那会儿一时糊涂犯了小男生都会犯的错,深深地伤害了你,影响了你的一生。今后,就让萍儿来补报你吧。等他到了南洋安顿下来,再把你也接走,共享天伦之乐!
场上其他人等(再度震惊,除了周朴园):也要接走?!天伦之乐?!
鲁贵:(嘀咕)那还有我呢!
繁漪:(冷笑)哼,又有一个要去南洋的!
周萍/鲁妈: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周朴园:萍儿,快去给你的生身母亲磕头!
周萍/鲁妈:不不不!我不要!
周朴园: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快去!
〔周萍鲁妈四目对视,终于步步接近。最后,周萍跪在鲁妈面前。
周萍:(爆发母子天性)妈!
鲁妈:(爆发母子天性)萍!
〔场上其余人等全都一阵慌乱,周朴园除外。
繁漪:我,我真没想到——。
四凤:天哪!(转身奔下。)
周冲:(着急地喊出)四凤!(转身奔下。)
鲁贵/鲁妈:(焦急地喊出)凤儿!(转身奔下。)
繁漪:冲儿!(转身奔下。)
〔周朴园呆若木鸡。
周萍:(爬起来,对周朴园)你,你为什么?“保大人,保孩子”?嘿嘿,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啊?!
〔突然,一声雷鸣,一道闪电,舞台灯光全部熄灭。
周朴园:(恐怖地喊出来)怎么啦?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大概是跳闸了。我马上去检查。
〔幕后传来汽车紧急刹车声。
〔幕后嘈杂的人声:出车祸啦!/快救人啊!/没救了!等等。
幕后仆人画外音:(惊恐地)老爷,不好了!四凤她,她自家去撞汽车,真不想活了。连带二少爷想去拉她,结果也被汽车碾死了!
周朴园: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还有,还有鲁贵奔出去,也想救四凤——路上太滑,仰面跌了一跤,也人事不省了。
周朴园:快,快,快!(要快快去做什么,其实他一时自己说不上来。)
〔满台晦暗,周萍隐现。
周萍唱:(不断地在颤抖)
气血上逆,满眼冒金星,
莫名惊悸,浑身冷汗淋。
九州聚铁铸大错,
世上谁能再相亲?
举枪自戕成全我,
人间从此无周萍!
〔周萍拔出手枪,对准心口开枪。“砰”的一声,周萍身躯摇晃,手枪落地。他的右手捂住左胸,可看到那里血在涌出。
〔舞台灯光恢复。
〔周朴园繁漪听到枪声,紧张恐惧地回望。
〔聚光中,周萍他终于不支,一个硬僵尸倒在地下。
〔周朴园繁漪扑上前来。
周朴园:(大叫)萍儿,萍儿!我的儿子啊!
繁漪:萍!你,你也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冲儿也死了,全都死了,早死早清净!哈哈哈哈!
〔繁漪莫名其妙地哭哭笑笑。显然,她疯了。
〔周朴园从周萍身旁努力支撑着站起来,恐怖地看着繁漪。
幕后合唱声起:
黄浦江畔风雨盛,
人伦惨剧空余恨。
唯怨混沌雷电夜,
何时拂晓迎新生。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是非是 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