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遭劫记

本帖最后由 fanghuzhai 于 2015-10-23 07:19 编辑

我与潮汕失之交臂

                ·方壶斋·

人过半百,难免开始回首往事了,特别是感到自己境遇莫名其妙的时候。这两天网上出现一个关于潮汕贤妻的帖子,让我想起来一段往事,使我不知道应该为这段往事后悔呢还是怎么地。

那是1990年初,我的人生面临到一个转折点,需要我重新找工作。当时的中国,正是改革之风方盛的时候。特别是在南方,继深圳特区之后,海南独立建省,成为面积最大的特区。内地的热血青年,纷纷南下寻找发展机遇。这股热风自然也感染了我。在单位,和年轻同事的饭后叙谈中,除了发发牢骚以外,自然也憧憬过到南方去的前景。那几年我特别爱看的报纸是《粤港信息报》。

但是我是教书的,眼光还是比较窄小,未曾想过在教育界以外发展。不过,南方一所新建的大学让我看到了一个机会,那就是李嘉诚投资创办的汕头大学。这所大学当时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

经过联络,汕头大学外语系让我去试讲。我便乘火车南下了。

我的第一站是广州。当时我的大学同学在广外读桂诗春的研究生。我住在研究生宿舍,白天到外面游览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顺便去了暨南大学,到那里的外语系问他们要不要人。他们说外语系现在没有名额,但是对外汉语系好像要人。我到了对外汉语系。当时负责系里工作的黄老师听说了我的来意,非常热情地安排我第二天试讲。那是我第一次给留学生上汉语课。讲过之后,黄老师非常认可我的能力,表示希望我能来暨大对外汉语系工作。我说我此行是去汕头大学试讲的,去过之后我会权衡考虑。黄老师听说我还有这个安排,又力劝我能挑选暨大。

说实在的我对暨大印象不错,但是既然去汕头是安排好了的,我觉得还是应该按计划去看看。因为我在深圳有个大学同学,而且有个从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在深圳大学,我决定去汕头之前先到深圳看看。

到了深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跟大学同学事先没有联系,只有他一个地址。我决定先从火车站坐汽车来到亲戚的家,结果半夜才到。因为事先没有联系过,搞得亲戚很狼狈。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住在他们家里太久。就变更了计划,连同学都没有去找,第二天坐汽车到汕头市去。

从深圳坐汽车到汕头,需要七八个小时。本来想坐晚一点的车,但是好像是没有坐位了,便买了晚上八点钟的。虽然到汕头天没亮,我想在车站可以等到天亮应该没有问题。

车开出不久已经是夜里了。有一段路路边是铁丝网。我问旁边一个人那边是不是香港,那个人懒得理我。在车上我看着外面的黑夜,看着路上几家工厂大门前头的灯和上夜班的女工。这些女工可能是为了完成工厂的订单加班的。这些工厂都是台湾人开的工厂,工厂的大门看起来特别像电影里看到的解放以前的样子,两根大门柱子,托着一个拱形的厂名牌子。厂的名字用繁体字写在一个个圆形的铁板上。我没有到过广东,只看到过北京的国营工厂大门,所以看着这些工厂的大门,觉得很不舒服。这大概是我感受的第一次文化冲击。

汽车开到汕头,差不多是早上四五点钟,天还很黑。我原以为车会停在汽车站,可是汽车在一条街上停下来,司机说:“汕头到了。”我只好下车。下车以后,街上没有什么人。远处有一家商店亮着灯,可能里边有人上夜班。我是变更了计划来汕头的,所以也没有联系旅馆。一个人骑着三轮过来问我去哪里。我没敢坐。我提着手提箱,在街上走,在街边一个有很多摩托车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女人,是看车的。我问她哪里有旅馆。她说往前走。我往前走,看见一个旅馆,可是旅馆的门关着。怎么叫也叫不开。我在旅馆的门洞黑暗处坐下,想等到天亮再去乘公共汽车。我当时还有一点点安全意识,觉得不应该夜晚独自提着箱子在街上走。等到听到远处街上有动静了,虽然天还没亮,我觉得可以出来了,便就又回到那个老女人那里,坐在一个椅子上,等着天亮头班公共汽车出现。

过了一会儿,有三个男子走过来,好像要取车,可是那个老女人站起来,让我站到她身后。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一个长头发的从大衣下头拿出来一把大刀,另一个拿出来一把手枪,凶神恶煞地对着我说:“快快,拿钱来!”老太太朝着远处灯亮的地方要喊,却被制止住。我的头一下子就大了,又惊又怕,没想到一路上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到广州之前,我随身带的钱是分做三处放的。后来则归到一起了。没想到偏偏这时候遇到劫匪。我的上衣口袋里还有些钱。我掏出来。拿刀的却说:“就这么点钱?还有没有?”另外一个人拿起我的手提箱,说:“你不给钱,我们就把箱子拿走了!”当时我心里想,如果让他们把手提箱拿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好打开箱子拿钱包。当我蹲在那里开箱子的时候,那个拿刀的人用刀在我头上敲着,说:“快快快!”我拿出钱包,一边掏钱,一边说你们给我留点路费。拿刀的说:“好好好!”却伸手迅速把钱抽走了。那三个人拿了钱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打开的手提箱,不知道怎么办好。700多块钱全没了,连坐汽车的钱都没有了。这时候才觉得头上有点疼,一摸粘糊糊的,原来头被砍破了。老太太说赶快去报警啊。我问哪里有医院。她说前边不远有。我找到医院。大门关着。拼命敲开了门。一个值班医生给我包扎了伤口。一边包扎一边说:“奇怪。我们汕头的治安一般来说还是很好的。那些人可能是外地人。”

包扎好了以后我又找到公安局报警,也是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开。几个便衣公安记录了我的情况说,我们给你找。找到了跟你联系。从此便没有下文了。后来我曾经给他们写信询问,如石沉大海。其实当时我就感觉公安未必会为这点事情认真。

汕头大学我还是去了。搭讪大的校车,还得跟司机解释没钱买票。好在我头上缠着纱布说明我没有撒谎。见到了英语系主任庄和诚,通过他借了英语系的钱付医药费和回家。试讲倒是做了,头上缠着纱布上讲台,自己都觉得不好狼狈,勉勉强强应付下来。来汕头工作的事情也没有跟庄主任细谈。当时心情全不在那里了。

不过庄主任还是带我去参观了校园,特别给我介绍了老师的宿舍,那条件真是好:一个单身讲师可以分到一个有两个厅的公寓,估计将近百平方米,带电话。教师公寓跟教学楼有长廊相通,下雨天不用打伞,可见校园设计颇具匠心。老师的工资是双份的:国家一份,李嘉诚另发一份。学校的图书馆有一层是港台图书。英语系有澳大利亚研究室,预示着出国机会。在汕头市的农贸市场里,我也看到供应充足,特别是海鲜十分丰富。作为一个海滨城市,汕头的自然风景更不用说是很好的了。当时汕头跟广州还没有通火车,可是有关计划已经浮出水面了。

无论从事业上看还是从生活上看,汕头大学当时都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当时如果去了,自己就是开创初期的老师之一,就是当不了鸡头,职称待遇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是这一次被抢劫,彻底破坏了我的心情。现在想起来,自己还是鼠目寸光了,让那一点小挫折坏了大事。

不过,自己没有选择去汕头,也坏在了我是北京出来的。如果我是在武汉或者长沙长大,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去了。北京人,多多少少免不了那点首都为大的臭思想。我可能是对地理有特别的心理感受。我展开地图,看到北京的位置,在祖国大公鸡的心脏部分,好有君临天下之势,而汕头则是东南沿海的一个小米粒。为了克服我这种感觉,去汕头之前,我也查过不少资料,了解潮汕地区的文化,力图培养感情。这好比是别人给介绍了一个自己不了解的对象,为了有好感,去阅读她的全部资料一样。我想象过,以后住在汕头了,工作之余也可以跟人泡泡功夫茶,听听潮州戏,这不也是天仙般的日子?另一方面,我那段时间对中央政府没有什么好感,倒也对汕头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颇有点钟情。

然而自己终于甩不掉对偏安一隅的不甘之心,放弃了汕头。从此生活中再没有过宏观决策的时机,以后的一切都是糊里糊涂地随波逐流。

网上的那个贴子,揭开了我的旧疮疤,更撒上了一把盐:我显然错过了娶一个潮汕贤妻的机会。哗!汕头原来还有这个好处!

□ 寄自美国

刊登在 2007 华夏快递 kd070130.

2015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