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场都市时装悲剧 《我们的雷雨》

本帖最后由 赵燮雨 于 2015-4-7 21:03 编辑

五场都市时装悲剧
《我们的雷雨》

——经典新编,大胆取舍,着意出新,别具一格,崭新演绎

                               编剧:[美]  赵燮雨


剧名创意源自北京人艺著名青年演员王斑主演的梅花剧作《我们的荆轲》。

说明:
关于曹老的里程碑话剧,是戏剧界导演演员心中公认的丰碑。没有哪位导演不想执导这部巨作。各个年龄段中,也没有哪位女演员不想演繁漪四凤鲁妈,同样也没有哪位男演员不想演周朴园周萍周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没有一位戏曲编剧不想改编雷雨。
作为热衷于戏曲编剧的个人,纠结多年终于推出了这个全新的本子,敬请批评指正。也希望有关方面包括从来没有搬演过雷雨的剧种从来没有全场正式出演过雷雨脚色的演员也能够都来看看。
特别期待著名女作家万方有兴趣挤出宝贵时间前来审阅剧本《我们的雷雨》。

备注:剧作者反复欣赏了各种话剧版本包括明星版、电影(孙道临版,港版)电视剧以及京剧甬剧吕剧评剧粤剧眉户等剧种的画面,当然还有沪剧界之前所有可能找到的各种版本,甚至包括中篇评弹和鼓楼西剧场版《雷雨》。由此,笔者经十年徘徊焦虑纠结终于突破瓶颈完成构思,这才敢于踩在巨人的肩头上开始拟写这个从未见之于舞台的新版本子。

序幕
第一场:情余
第二场:情劫
第三场:情探
第四场:情怨
第五场:情觞

出场人物(按出场先后为序)
繁漪,女一号,周朴园的第二任妻子,周冲的母亲,周萍的继母以及曾经的情人
周朴园,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封建大家庭家长,年轻时曾经和梅侍萍有私情
鲁妈,即梅侍萍,鲁贵的妻子,周萍和四凤的母亲,出场前在济南打工
周冲,周朴园次子,繁漪的儿子,高中毕业即将就读大学
四凤,鲁家唯一的女儿,经她父亲鲁贵介绍在周公馆帮佣
周萍,周朴园长子,大学毕业后在父亲银行里混日子
鲁贵,四凤的父亲,在周公馆当一名管家
张家大婶,鲁家近邻,从未上场,仅在第三场有两段画外音
周家仆人,从未上场,仅在最后一场有四段画外音
是非是 我非我

新编戏曲剧本《我们的雷雨》剧情变动及其特色简明介绍:
场景全部移至上海,并区分外客厅(敞开会客室)和内客厅(隐秘起居室);
周朴园的身份不再是矿主,也不是安徽钱庄老板,而是上海滩银行家;
周朴园不关心长子的婚姻大事和传宗接代,似乎有点不合情理——作了改动;
因此,在多重情感纠葛中,有一位从未出场仅仅提及的南洋橡胶园富商小姐;
增设序幕,倒叙法——这序幕在话剧原作中有,后来的演出本删除,现保留;
在对唱之外加强重唱轮唱,净场唱大幅度增加,充分抒发剧中人复杂情感;
保留周冲戏份,并增加原先暗场处理的求爱场景使之具体化;
添加繁漪周萍回忆旧情演唱桥段;
专门设计了鲁妈一长段控诉唱段(可采用赋子板或其他逐步加快节奏的调腔);
体现鲁贵卑劣萎琐并非剧本主旨和重点,减少鲁贵的戏份,割舍叙述闹鬼桥段;
鲁贵当时身边应该有解雇结算工钱的钱钞,不必马上动用那100块法币;
和黄梅戏一样,舍去原作中的鲁大海脚色,由此就没有侍萍连生二子的事实;
逼药桥段是西药——和德国来的克大夫相吻合,这样不存在中药苦的问题;
周萍来鲁家被发现时,鲁家人员中应有鲁贵,他不被惊扰惊醒说不过去;
那扇矮窗如果往里开(某些戏曲往外开)难以设想可在外面死死拉住不让再拉开;
雷雨夜死去的除了周萍四凤周冲之外,还有鲁贵;
话剧原著本没有繁漪向周萍下跪情节,这个新本子也不希望安排这个桥段;
原作中以及其他戏曲本子中的其他佣人脚色,全部去除,仅保留一个画外音;
全部上场人物仅七位——四男三女,最后还活着的是一男二女;
配合简洁的舞美,也非常适合小剧场演出。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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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场景:吴淞护理院内(视院团寻求赞助需要,名称可随意变更,比如闵行东苑)
时间:上世纪卅年代初期雷雨夜周公馆的悲剧发生之后月余
幕后合唱声起:
黄浦江畔吴淞镇,
护理院内度余生。
哀叹那天雷雨夜,
唯恨造化偏弄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繁漪面窗而立,她又在发病了。
繁漪:(一会儿狂笑,一会儿痴笑,一会儿抽泣)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呜呜呜呜——(边哭边笑边来回走动)。我的冲儿,我的萍,嘻嘻嘻嘻。你们两个人都喜欢的四凤她,她也死了!
〔周朴园上场。
周朴园:繁漪,我又来看你了。还没有到服药的时候?唉,在家里你一直硬说我要你吃药把你逼疯,没想到最后你自己变疯了。
〔幕后传来敲门声。
鲁妈画外音:到吃药的钟点了。
周朴园:请进。
〔周朴园上前准备开门,不料门已推开。周朴园就势在门背后站过一旁。
〔穿着护理职业服饰的鲁妈捧着装药的托盘上场。
鲁妈:来,这间病房,该吃药了。交班的护理关照——你会嫌药片太大吞不下,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乖乖地应声坐在床边。鲁妈过来端起一杯水,让繁漪服药。繁漪顺从地把药片服下。周朴园发现是梅侍萍,大吃一惊。
周朴园:怎么是你?
鲁妈:(转身看到周朴园,平静地)哦,是你啊。我通过了笔试口试,有了护理执照,今天起在这家护理院上班。
周朴园:鲁贵呢?抢救过来了没有?
鲁妈:没有,他伤重不治,早就和四凤一起安葬了。鲁贵医药费欠下的数目会从我的工资里每月扣除。就是这家医院介绍我到此地来的。
周朴园:真没有想到!侍萍,我们还会再一次见面。
鲁妈:是啊,老天又让我遇到了你。不过,现在的侍萍再也不是你周公馆的女佣人了。我是这里的正式职工。
繁漪:(紧张,恐惧)侍萍?!她就是侍萍?!侍萍?!原谅我,我,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啊!
〔繁漪又狂躁起来。鲁妈上前安抚。
幕后合唱声起:
回望三十年恩怨,
酿成一辈子情仇。
早早晚晚演悲剧,
生生死死各分手,各分手。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备注:如有意搬演的院团为避免时间过长,不符合当下观剧习惯,仍可去除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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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情余
场景: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前客厅(编剧建议不必直接呈现有楼梯,供院团参考)
时间;周朴园自南洋回沪第二天上午
幕后合唱声起:
上海市内法租界,
花园洋房周公馆。
主人离家三年整,
归来可有合家欢?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幕后传来周冲轻快的喊声。随即,他上场来,边喊边寻找四凤。
周冲:四凤,四凤!
〔四凤应声上场。
四凤:(低眉顺眼)二少爷,您找我?
周冲:我,我想,想跟你说几句话——。
四凤: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周冲:吩咐?!那好,我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叫我二少爷也不要再用您来称呼我。
四凤:(摇头)那怎么可以呢?不要说老爷太太会生气,就是我爸也要责怪我太没有规矩。
周冲唱:(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众生生来是平等,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更何况,你就像屋檐下的白玉兰,
含苞怒放,笑迎新春。
你还像芳香扑鼻的茉莉花,
回味无穷,引人入胜。
你和我同窗女生全都不一样,
彻底Beat了那一班小姐们。
你纯洁美丽无矫饰,
你聪明伶俐又勤恳。
你,你,你在我心中——,
四凤:(打断)请二少爷不要再说下去了。(接唱)
我终究是个女佣人。
(接白)您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可是只认得太太麻将牌上那几个字,哪能和您那些女同学去比?再说,二少爷您马上也要进大学,跟大少爷一样,将来要进银行做大老板的。
周冲:不要想那么远。就说眼前——我想到的就是,四凤你应该去读书!
四凤:(惊讶)去读书?!
周冲:对!《啼笑因缘》里的沈凤喜可以去读书,为啥你不可以一样去当一名女学生呢。(越加兴奋)我早就替你想好了——我父亲已经从南洋回来,我想对他提出来,(被四凤急忙打断)
四凤:别,千万别!老爷昨天刚回来路上一定很辛苦。再说,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周冲唱:
牯牛身上拔根毛,
区区学费小事情。
即使父亲他不肯,
央求母亲能答应。
她唯有我一个独生子,
会百依百顺称我心。
为了满足我愿望,
稍微动用一点私房银。
四凤:(更加着急)不,不要!不要去和太太说。二少爷,周公馆里不少底下人,您不要对我这个小丫鬟有什么特别关照。
周冲:特别关照?当然要啦!樊家树还资助一个唱大鼓书的去上学呢。我,我就是想你应该去读书,以后我就可以和你——。(羞涩,停住)
四凤:和我?!
周冲:(鼓足勇气,结结巴巴)我,我,我要向你求婚!
〔四凤闻声跌坐在椅子上,旋即扶着椅子边站起。
周冲:我,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无限向往)等你先去读了几年书,我大学一毕业就可以和你成亲了。
四凤:(惊恐万分,赶忙拒绝)二少爷,这,这是不可能的。
周冲:为啥?你?!难道你有了——?
四凤唱:(正好顺水推舟)
感谢二少爷一番真情意,
四凤我心中已经有别人!
周冲:(惊讶)啊?!他,他是谁?
四凤唱:
原谅我现在不能告诉您。
周冲唱:(感伤)
感叹我有心栽杨杨不成。(决断地许诺)
不管你是否另外有所爱,
我一样帮助你当女学生。
〔繁漪悄无声息地上场,见此情景咳嗽几声。四凤闻声一惊。
四凤:(强行抑制内心恐惧)太太。
周冲:(高兴地迎上前去)妈!
〔繁漪在沙发上坐下。
繁漪:四凤,听说老爷昨天晚上回来了睡在书房里——是你安排收拾整理的?
四凤:不是的,是我爸。他说了——老爷说的,很晚了,不要打扰太太休息。
繁漪:那你,还是每天晚上回家去的?
四凤:是的。太太是从一开始就吩咐我每天来回的。
繁漪:现在老爷从南洋回来了,你就不用每天来回了。住在下房,我会吩咐鲁贵给你安排。老爷一向是喜欢年轻漂亮机灵的小姑娘来服伺的。
四凤:是。
繁漪:你去厨房看看给老爷准备了什么菜肴,照应一下。毕竟他在南洋三年了,那里一定吃不到称心的家常饭菜,尤其是苏帮。
四凤: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繁漪:(对周冲)冲儿,刚才你和四凤谈得很起劲,在说些什么?
〔周冲不好意思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冲:妈,我,我已经高中毕业,马上要读大学了。
繁漪:这妈都知道,为你高兴啊。
周冲:在西方社会,那现在我就是大人了!
繁漪:可在我们国人看来,没有结婚,终究还是孩子。
周冲唱:
毕业狂欢派对后,
欣喜长大成人啦。
秋季入学去寄宿,
离开妈妈离开家。
依恋不舍娘怀抱,
有桩心事要告诉妈。
繁漪:哦,冲儿也有了心事?!快说吧。
周冲唱:
我,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繁漪插白:哦?)
她,她天真纯洁玉无暇。
繁漪唱:
她是谁家千金女,
想必校内一支花。
周冲唱:
并非富豪名门女,
出身贫苦穷人家。
聪慧秀气掩不住,
在我心中把根扎下。
繁漪背唱:(起立,周冲随之站起)
休道是城中桃李多芳菲,
却不料春在溪头荠菜花!
冲儿他哪会遇上这类人,
莫非是,(思索,突然惊觉,转身对周冲)
莫非是廊下丫鬟——就是四凤她?!
周冲:(害羞地)妈妈你真会猜。我,我,我刚才还向她示爱,向她求婚了(声音越来越低)。
繁漪:(又是一惊,背白)不,不,不!(接背唱)
他父亲当年逞风流,
留子去母活分拆。
历史岂能再重演,
势必定要劝阻他。
再说是弟兄二人前后脚,
想不到我的冲儿也会爱上了她!(对周冲)
并非妈妈不爱你,
身份悬殊天地差。
你父亲肯定不同意,
还是赶快死心放弃吧!
周冲:(如实告知)妈,你放心好了——(接唱)
我已经被她来回绝,(繁漪插白:啊?!)
她说是心中早就有了别人家!(繁漪紧张地插白:是谁?)
四凤她没有告诉我,
想起来,总是从小一起青梅竹马。
繁漪:她没有跟你说是谁?(重又坐回沙发,周冲一并坐下。)(接唱)
孩子啊——初恋总是最甜蜜,
初恋永远思无暇。
初恋往往难成就,
初恋莫辩真与假。
这段情缘无结果,
不了情分就罢罢罢!
周冲:既然她另有所爱,我不会强求。不过,妈,我还是想好好帮助她。“质美而未学”,很可惜的。我希望能资助她去上学。
繁漪:“质美而未学”,呵呵,我的冲儿还为她开了古文!可是资助,上学,你认为你父亲会同意吗?
周冲:我就是害怕父亲责骂,所以,所以——,(被繁漪打断)
繁漪:所以,你就来要求我?
周冲:对对对。妈,你一定会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是吗?
繁漪唱:(下了决心,起立,周冲随之起立)
妈妈可以答应你,(夹白:不过,——‘周冲接白:不过怎样?’——不过她若要上学堂,)
就必须离开我们的家。
周冲:(高兴得跳起来)妈,你真是太好了。我原本就认为四凤她来做女佣人太可惜啦。
繁漪:我听鲁贵说,四凤妈妈今天从济南要来上海,回头我就会找她来谈一谈这件事。哦,对了,冲儿,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哥哥了——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周冲:妈,原先我都是遵守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早早就上床了。考上大学后为了事先适应宿舍十点钟熄灯的校规,每天都延迟到十点睡觉。可那时哥哥他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繁漪:是吗?你们本来不是一个母亲,弟兄两个年龄又差了十岁出头,平时也不怎么谈到一块儿。
〔周朴园上场,周萍尾随。
周冲:(上前几步)爸。
繁漪:(原地不动)朴园,你南洋回来了。
周朴园:(坐在沙发上)回来了。早上我联系过著名的克莱尔医生,他说自从我去了南洋,你就再也没有去中西药房配药。
繁漪:(突然高声)我没有病!我本来就不想吃这种药片!
周朴园:(阴毒地)你看你,在两个儿子面前,这样子失态,哪里还像一个母亲,一名淑女,大宅门里的一位女主人!(接唱)
天字出头夫作主,
三纲五常是人伦。
举案齐眉有古训,
夫唱妇随守本分。
你身体有病不自知,
讳疾忌医哪能成!
繁漪唱:
我一向康健哪有病,
三年来从未服药到如今。
头痛脑热不曾有,
神智清爽手脚轻。
何须要找克医生,
本不劳你来操心。
你远在南洋我的日子照样过,
为什么一回来就把鸟笼门关紧?
周朴园:(站起)真正岂有此理!(严酷地,接唱)
你如此放肆不像样,
全忘了四德和三从。
东汉有位曹大家,
《女诫》传世人称颂。
刚柔共济夫妇义,
四行德言并容工。
古人教诲必遵从,
丈夫命令需服从,
一心一意来跟从,
哪怕错了,也得要盲从!(繁漪跌坐在沙发上)
(接白)来啊!
〔四凤应声上场,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温开水,杯子旁边小茶盏上放着一粒已经掰成两半的药片。
周朴园:请你当着我的面,把药片吃下去。
繁漪:(倔强地)不,我没有病!我不吃!
周朴园;你这个样子,正就是病症!冲儿,去!
周冲:我?!
周朴园:去劝你母亲吃药——好让她懂得如何做一个服从的榜样!
周冲:爸,妈不是好好的吗?何必呢?
周朴园:(严厉地)你是不是也要——,(转脸对繁漪)繁漪,你看,这个孩子也正在步你的后尘,脑子也快要有病啦。
繁漪:(顾念儿子,退让)我,我——,(推托着)药片这么大,我,我实在吞不下去!
周朴园:(头也不回)四凤!
四凤:(怯懦地)是。(走近沙发)太太,照吩咐,药片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我,我——我现在不想吃。回头再说吧。
周朴园:(故意地)要不要叫冲儿来替你碾成粉末呢?
周冲:(低声地)爸,哦,(转脸对繁漪,哀求地)妈!
〔繁漪拿起杯子,迟疑着,旋即放下。
繁漪:(绝望地)难道,难道真的就这样盼着我被逼疯吗?
周朴园:笑话!叫你吃药,就是替你治病,免得你神经上出问题。来啊,冲儿,你去跪在你母亲面前,求他为了你——。
〔繁漪周冲震惊。周冲迟疑着走上前去,跪在他母亲的面前。繁漪转脸痛哭失声。
周朴园:(继续施加压力)萍儿!
〔周萍顿时脸色刷白,繁漪此刻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
周萍:爸?!我——?
周朴园:去,跪在你冲弟弟的旁边,一起恳求你们的母亲!
周萍/繁漪:啊?!
周朴园:(背对场上其他人等)你去不去?!
周萍:我,我——(接连后退,差点撞上周冲,转身站到周冲身后准备跪下)。
〔繁漪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步,作势要扶住周萍,不让他跪下。周萍面无表情,僵尸般地跪下。
繁漪:(绝望加上恐怖地喊出)萍!(觉察失态,马上顿住,转而掩饰)——凭,凭什么要这样子对待我啊!
〔繁漪动作迅速地抓起杯子,把药片吞下。
周冲:(痛苦地)妈!
〔繁漪放下杯子,强忍眼泪,用手帕掩口,转身急步下场。
〔周冲周萍立起身来,周冲起步准备下场,周萍四凤站过一旁。
周朴园:冲儿,你就这样走了吗?
周冲:(觉察情绪失常)哦,爸,我走了,我到妈妈房里去——。
周朴园:去吧。记住,(强硬地)我永远是这个家的主人。
周冲:(无奈)是。
〔周冲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周朴园:四凤,你也下去吧。
四凤:是。
〔四凤后退几步,收拾托盘杯子茶盏,转身下场。
〔周朴园坐回沙发,掏出雪茄烟盒,拿出一支雪茄,周萍赶紧为他点上。
周朴园:(对周萍)萍儿,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谈。
周萍: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周朴园唱:
我远赴南洋三年整,
事业开拓见效成。
分行吸引资金来,
鲲鹏展翅启新程。
萍儿你是我嫡长子,
偌大家业要你继承。(周萍流露出振奋心情。)
冲儿年纪还是小,
外加率性太天真。
一切希望全在你啊——,(周萍流露出得意心情。)
可惜是,你近年来竟然不肯守本分!(周萍大惊失色,插白:啊?!——他流露出恐惧心情。)
你大学毕业进银行,
历练至今难以担重任。
行里说你常缺席,
不知何处去鬼混。
你怎样对得起你母亲?(周萍惊恐万分,哀求地,插白:爸,我,我——,)
(周朴园站起身来,接白)你想想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周萍如释重负。)(接唱)
她是母难之日不幸遭血崩。(周萍插白:爸,我一直记着我的生日就是母难日。)
我问你,可是赌兴大发——混迹跑马厅跑狗场?
还是流连花丛——去了群玉坊百乐门?
周萍:(连连表示反悔)爸,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
周朴园唱:
你再给我说一遍,
萍儿名字谁人定?
周萍唱:
生母姓梅名侍萍,
她亲自替我取的名。
我本周家后代根,
单名为的是——铭记我娘亲。
周朴园:(叹气)唉!(接唱)
我还有一件伤感事,
三十年来始终挂在心。
当初生养萍儿时,
临盆难产乱心境。
保大人,保孩子?
危急万分难决定。
结果是留子舍母得保全,
你祖母她一言定九鼎。
周萍:(并不感伤)父亲,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请多保重,不必过于伤怀。
周朴园:不必过于伤怀?(接唱)
你自幼丧母缺管教,
我忙于产业少照料。
你现在将近而立年,
至今未有定亲发花轿。(周萍插白:爸,我——。)
周家门庭须匹配,
上流社会相依靠。
财团联姻选亲家,
祖上相传有诀窍。
我娶来的都是独生女,
岳丈家产尽数入腰包。
在南洋我替你物色到,
橡胶园的千金美多娇。(周萍插白:爸,我——。)
也是万千宠爱聚一身,
家中二老当她像珍宝。
虽然是个望门寡,
待字闺中候鹊桥。
为人娴静性贞洁,
与你结合正相巧。
她家业务往来经我手,
这个客户定然要抓牢。
银行实业共命运,
你好我好大家好。
(接白)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一定要痛改前非,替我,替周家争气。
周萍:是。
周朴园:萍儿,我准备让你出任南洋分行经理。
周萍:(出乎意料)去南洋?
周朴园:怎么,你不愿意?
周萍:(窃喜)不不不,我去,我一定去。
周朴园:那好吧,回头我写封信,你好随身带去。
周萍:是。
周朴园:在内客厅——就是你母亲生前住的那个房间——五斗橱上锁的抽斗里有一把德国造的小手枪,去南洋时你带上可以防身。毕竟是到了海外。这是钥匙。
周萍:是。
〔周朴园递给周萍钥匙,起步下场。周萍恭送,看到父亲走远后右手向上抛出钥匙,一个转身用左手接住。然后,他打了一个声音不太响的响指。
周萍唱:(兴奋地)
终能够摆脱了繁漪缠纠,
越重洋离开这压抑牢囚。
安顿好设法将四凤接走,
奔天涯筑香巢夙愿得酬。
〔聚光中,周萍举起钥匙亮相定格。
〔大幕合拢。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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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情劫
场景:上海滩通汇银行行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内客厅,室内晦暗。老式家具,摆着一张当年梅侍萍的小照,注意到这间内室四周都没有窗户
时间;当天下午,鲁妈刚从山东济南来沪
幕后合唱声起:
当年太湖波涛起,
现今黄浦潮又升。
天边酝酿大雷雨,
造化弄人心烦闷。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场上空无一人。幕后传来口哨声声。
〔周萍四凤相继上场。两人作贼般地回望,确认可以放心后,紧紧相拥。
周萍唱:(捧着四凤的脸蛋)
昨晚分别才几时,
叠叠思念心不宁。
四凤唱:(握着周萍双手)
偷偷摸摸难见人,
何日何时能安心?
周萍唱:
正大光明无所惧,
单身男女两相亲。
四凤唱:
少爷丫鬟天地差,(放开周萍双手)
叫我如何不担心?
周萍唱:
四凤不必太过虑,
很快雨过天会晴。(四凤插白:怎么会呢?)
老爷派我南洋去,
分行经理去履新。(四凤插白:那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眼前不能一同走,
过些时日再商定。
四凤唱:
我想跟你一起走,
丫鬟名分不要紧。(夹白:萍!)
你总归要有人服伺,
何不点名相伴行?
周萍:这又不是唐伯虎点秋香!还是先等我安顿下来——别担心,我再也不用去你家,路那么不好走;也不要在周公馆这间没有一扇窗户最隐秘的房间里幽会了。
四凤:萍,记得你曾经说过此地是最早一位太太怀孕生产的地方。
周萍:是啊,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现在照爸的吩咐一切都照原样,除开搬走了我母亲临盆大出血的那张床。
四凤:那张小照就是原配太太年轻时的拍的,她真漂亮!
周萍:你再仔细看看——(走过去拿起照片,和四凤对照后放回原处),很像你啊!(接唱)
自从那天(你)来我家,
似曾铭刻脑海中,
魂牵梦绕眼前现,
怎不叫我心激动?
(我)一见之下倾心爱,
只觉周身热血涌。
四凤唱:
一个下人哪能去和太太比,
她是大家闺秀华贵又雍容。
周萍唱:
四凤何必太谦让,
你在我心中有几多重!
母亲从未见过面,
唯有你时刻占据我心胸。
四凤唱:
俗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还未娶亲不该如此理不通。
周萍:闲话少讲,今天晚上还是去你家吧,反正鲁贵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四凤:(连连摇手)不,不行!我妈妈今天回上海;再说太太要我待在公馆里服伺老爷,不用早出晚归来来回回了。
周萍:那——。
〔繁漪悄无声息地上场。
繁漪:(走近了,才突然出声)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啊。
〔周萍四凤都吓了一跳。两人赶紧分开。
四凤:(站过一旁,小心翼翼)太太,大少爷要去南洋,我,我是叫来要帮忙整理行装的。
繁漪:(怪笑)是吗?那你可以去了。
四凤:(怕怕地)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临走偷偷扫了周萍繁漪一眼。
周萍:(对繁漪)我走了。
繁漪:请你稍微等一等。(周萍停步。)如此说来,你铁定是要去南洋了?
周萍:(毫无表情地)是父亲他要我去的。(接唱)
父亲说话似法律,
他的安排我总要接受。
繁漪唱:(委婉地)
你就这样离开家,
就这样让我独自守空楼?
周萍唱:(理直气壮)
你是周家女主人,
理所当然在此地公馆守!
繁漪唱:(恳求)
若是你只身赴南洋,
我也想同你天涯走。
周萍:No way!(接唱,冷嘲热讽)
劝你不必空思想,
这种可能哪会有?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轮唱:(两人同时环顾四周)
并非是我/哪能不是——空思想,
这内客厅一再提醒把——旧情勾/往事丢!
曾记得,那年两人初见面——,(陷入回忆)
繁漪背唱:
披一袭风衣——
丰神俊朗别无俦。
玉树临风摄人魂,
倜傥潇洒独一流。
周萍背唱:
挚一柄团扇——
清丽端秀别无俦。
娓娓摇动风入怀,
蕤蕤揖让月在手,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轮唱:
从未见过这般样,
一腔热血涌心头。
后母继子/继子后母——名分在,
爱慕/倾心——言辞难出口。
难出口啊终于说出口,
干柴烈火烧不休。
周萍背唱:
原本不是青苹果,
水蜜桃儿已熟透。
繁漪背唱:
枯井重波萌新生,
飞娥扑火亦风流。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
欲仙欲死温柔乡,
繁漪背唱:
似痴似醉爱不够。
周萍背唱:
如狼如虎难应酬。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
一朝——勾搭/遇见——小清新,
周萍背唱:
喜新怎会再恋旧。
繁漪背唱:
纨绔公子总厌旧。
繁漪唱:(回复当下)
恍若昨天看眼前,
时过境迁似梦游。
千丝万缕难系住,
总是长门伤心柳。
你不该如此对待我,
浑如秋扇将我丢!
周萍唱:(强自辩护)
初恋仿佛最甜蜜,
初恋往往难成就。
初恋莫辩真与假,
初恋永远昏了头。
这段孽缘无结果,
不了情分只能分手!
繁漪唱:
你曾说不怕犯下逆伦罪,
海枯石烂共聚首。
你说痛恨你父亲,
封建专制难忍受。
你让我妾身难分明,
你自然要把责任负。
你看到了上午一场景,
他逼我服药折磨够。
这样的生活如何过,
度一日好似熬三秋。
你若狠心抛下我,
这周公馆便是我葬身的荒丘!
周萍唱:(无动于衷,推托责任)
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也要把责任负。
当初欲念同泛起,
其间何必细追究。
一来二往藩篱破,
总是心意两相投。
情感冲动未抑制,
酿成乱伦终愧疚。
一跤栽进灰堆里,
千悔万悔悔不休。
是我年轻做错事,
请你原谅得宽宥!
繁漪唱:
看你说得多轻松,
往日情意一笔勾。
你不能看到新世界,
就丢下我来独自走。
你哪能有了新欢忘旧爱,
需知道良贱一样有鸿沟!
周萍唱:
之所以活得不轻松,
有重重网罗难自由。
春蚕吐丝自缚自,
何必再捆他人手。
你我关系难见人,
今后不愿再碰头。
奉劝你——得放手时且放手,
得罢休时且罢休!
繁漪唱:
想放手时难放手,
欲罢休时怎罢休?
你翻云覆雨忒无情,
你躲闪避让绕道走。
气不过堂堂大家闺秀女,
难道我竟要输给小丫头!
周萍唱:
既然你已全明了,
索性我就说出口。
四凤和我两相爱,
绝非乱伦遭诅咒!
繁漪唱:(气极)
历史果真又重演,
学你父亲再效尤。
一样糟蹋小姑娘,
一样都把颜面丢!
周萍:你,你这疯子——!(接唱)
编一派胡言谁人信?
繁漪:我,我很正常——,(接唱)
听我来揭开这家丑。
〔周萍转身,准备逃离。
繁漪:(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然后重又放下。)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你的生身母亲——就是这张照片上叫梅侍萍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周萍停步,回头。繁漪步履不稳,但仍坚持着维持风度,走向沙发,款款坐下。
繁漪唱:
你父亲因何要说我患病,
只为我手中有着他罪证。
有一天酒醉糊涂真言吐——
你母亲原本周家女佣人。
哪是什么出身名门千金女,
年轻美貌少爷他就丢了魂。
好比《半把剪刀》曹锦棠,
欺骗占有了丫鬟清白身。
同样是为了另娶高门亲,
将金娥寒冬腊月赶出门。
区别是金娥她孩子生养在外被领养,
你母亲却留在周家直到足月来临盆。
承重孙儿乃是私生子,(周萍插白:啊?!我不相信!)
随后留子去母多残忍!
弥天大谎假称难产遭血崩,
梅侍萍她被逼投河去轻生。(周萍极力否认,插白:你胡说!)
若有胆量去向你父亲提——(站起)
料定他和你同样会否认。
做了坏事还要念弥陀,
哪里会有勇气来质证!
父子俩是一路货,
诱哄丫头伺晨昏。
尽是花言巧语将人骗,
假仁假义假斯文。
做人良心是根本,
夜半惊醒可自问?
我不能再遭受两代欺,
忍无可忍定然要泄恨!
(接白)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替你写了介绍信,一时间没找到你就把信交给冲儿。
周萍:我去问冲弟弟要!(准备下场)
繁漪:(耻笑)看你急的!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我跟冲儿要来了。
周萍:(气极)你——。
繁漪:(冷静)信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被鲁贵的声音打断,止住)
鲁贵:(画外音)太太,我家里的来见您了。
繁漪:(极力保持镇静)你领她进来吧。
周萍:(急急忙忙,欣然摆脱)那我走了。
〔周萍急步下场。
〔鲁贵引领鲁妈上场。
鲁贵:太太,我让佣人们到处找,最后想到了此地。原来大少爷也在啊?
〔繁漪对鲁贵施以白眼,鲁贵随即低下头来。
鲁贵:太太,她就是我的老婆——哦,贱内。(对鲁妈)还不快见过太太!
鲁妈:(见礼)太太。
〔鲁贵向繁漪致礼后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繁漪:(显示冷静和风度,客气地)鲁妈妈,请坐。
鲁妈:太太在此,哪里有我的坐位。
繁漪:不必客气。鲁妈妈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并非是周公馆的佣人,待坐无妨。
〔两人分头坐在沙发和椅子上。
鲁妈:太太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繁漪唱:
我嫁到此地十八年,
深居简出难得有人来谈谈心。
听说你识文断字知书又达礼,
特地请来我家做嘉宾。
鲁妈唱:
太太您说得太客气,
讲我识文断字知书达礼实在难为情。
女主人当家不容易,
还请直言谈相赐教不吝。
繁漪唱:
鲁妈妈话语果然懂分寸,
有文化让我感觉能相亲。
找你来是为了你女儿——,(被鲁妈打断)
鲁妈唱:(焦急地)
是否她行为不端犯了禁?
繁漪唱:
鲁妈妈不必来着急,
四凤历来很机灵。
好比华相府里秋香女,
大家都想和她来亲近。(鲁妈插白:太太拿她说得太好了。)
四凤是个好姑娘,
只是可惜家寒贫。
我儿周冲喜欢她,(鲁妈插白:太太——?!)
愿资助她读书求上进。
向她求婚被拒绝,(鲁妈插白:啊?!)
帮助上学我答应。
希望她不用再把佣人做,
离开此地回家行!
鲁妈唱:
太太说话很中听,
太太意思我拎清。
本不愿意她帮佣,
我会立刻带她回家行!
繁漪唱:(起立,鲁妈随之起立。)
鲁妈妈真是爽气人,
感谢你痛快来答应!
(接白)我会关照账房给四凤多算一个月工钱。请鲁妈妈稍坐片刻,我叫四凤来陪陪你。
〔两人致意后繁漪下场。随即,四凤上场。
四凤:(喊)妈!(扑进娘的怀抱)
鲁妈:凤儿!想死我了!
四凤:妈,您快坐啊。
鲁妈:我不坐了,刚才一直坐着。让我来好好看看你。(接唱)
母女分别今重逢,
多少思念在梦中。
四凤唱:
女儿也把娘亲想,
只恨关山千万重。
鲁妈唱:
从今我俩不分离,
但愿相聚不是梦!
四凤:(岔开这个话题)妈,太太找您,有什么事情吗?
鲁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四凤:是吗?哦,对了——妈,您来看,这就是从前第一个太太的照片。大家都说我很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四凤引领鲁妈走近小照,拿给她妈妈看。
〔鲁妈接过,大吃一惊,颤抖着把小照放回原地。
鲁妈:(环视四周,断断续续地)凤儿,你,你刚才——说,她是这里的太太?!
四凤:是啊,她就是此地老爷的原配太太。
鲁妈:原配太太?!
四凤:对,她是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可惜难产死了三十年啦。
鲁妈:三十年?!等一等,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四凤:大少爷叫周萍。
鲁妈:(开始微微颤抖)什么?!他叫周萍?!凤儿,你帮佣的这家人家姓周?!
四凤:是姓周啊。
鲁妈:那老爷呢?
四凤:老爷当然姓周,他叫周朴园。
〔鲁妈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四凤赶紧把她扶在沙发上靠着。
四凤:妈,妈,您怎么啦?
鲁妈:(缓慢地)我——我不要紧。(立刻挣扎着站起)凤儿,赶紧跟妈走!
〔四凤上前扶住她母亲。此时,周朴园悄没声息地上场。
周朴园:(不满)唔,这间房子底下人一向是不允许自说自话走进来的。
四凤:是,老爷。我们马上走。
〔四凤搀扶着鲁妈起步,准备下场。
〔周朴园紧盯着鲁妈的背影,突然开口。
周朴园:(疑惑)等一等。(四凤鲁妈止步)这一位,是新来的女佣人?
四凤:(转身)她是我的妈妈。
周朴园:鲁贵的妻子?
鲁妈:(转身,低着头)是的。我是四凤的母亲,鲁贵的妻子。
周朴园:听口音,你祖上是无锡人氏。
鲁妈:是的,乡音难改。老爷想必原籍也是无锡吧。
周朴园:哦,四凤,你先下去。
〔四凤看着她母亲,鲁妈示意。
鲁妈:(对四凤)凤儿,妈不要紧,你去吧。
周朴园:替我把门关紧,在外面守着——不许有人进来,也不许偷听。
四凤:是,老爷。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周朴园:请问,离开无锡有多少年了?
鲁妈:很久了,马上就要满三十年了。
周朴园:就要满三十年了?!你是——?
鲁妈:我是鲁贵的妻子,四凤的母亲。
周朴园唱:(试探)
问你打听无锡一往事,(鲁妈插白:只要是我知道的——。)
有位年轻女子去投河。
大年三十出了这命案,
不知是否曾经听说过?(鲁妈插白:听说过。)
只见河边留下小包裹,
打捞尸首偏是无结果。(鲁妈插白:那是不会有结果的。)
莫非你知晓内中情,
如此定论却是为何?
鲁妈唱:
投河轻生偏被人救起,
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
周朴园:啊,她被救活了?!
鲁妈:是的。
周朴园:(着急)那有没有她的下落?!
鲁妈:有的。
周朴园:(惊恐地)她在哪里?!
鲁妈:远在天边。
周朴园:近在眼前?!(倒退几步,撞在柜子边,站定)你——?天哪!
鲁妈:想不到吧,有一天我梅侍萍会老得连您都认不出来了。
周朴园:(压低声音的吼叫)你,你来做什么?!
鲁妈:您放心。不是我自己要来,是此地的太太要我来的。
周朴园:(惊恐地)繁漪?!她叫你来又是为了——?
鲁妈:老爷更加不必担心,她要我来是对我说准备辞退我的女儿。
周朴园:(松了一口气)那我还要把鲁贵也一起辞退了。他不会知道你和我——?
鲁妈:不会的。
周朴园:你们鲁家的人再也不要到周家来了。
鲁妈:哼,我们鲁家也是再不想和周家有什么来往。
周朴园:(伪善地)那,那我给你开一张五千大洋的支票,作为补偿吧。
鲁妈:(挺直腰板,声音硬朗)那就不必了。(接唱,节奏逐渐加快)
时光不会倒转来,
劝您不必假慈悲。
那时我一个小丫鬟,
受哄骗送茶进房内。
灯绳一拉门一关,
强行胁迫将我害。
少爷野蛮来霸占,
不料腹中结珠胎。
威逼我医院去流产,
妄想把兽行来遮盖。
老太太看似发善心,
其实是为了周家有后代。
好一个积世念佛老太婆,
蛇蝎心思真难猜。
其实早就有打算,
要迎娶高门招进财。
可怜我蒙在鼓里不知情,
听信您花言巧语实可哀。
足月产下麒麟子,
取名周萍寄母爱。
可恨你们心肠太毒辣,
留子去母怀鬼胎。
预作安排策划好,
抱走长孙展双眉。
新娘即将娶进门,
嫌我侍萍成累赘。
可怜我产后刚三日,
活拆母子两分开。
一把推出大门外,
廿两纹银作慷慨。
我是叫天天不应,
喊地地也不理会。
大雪纷飞除夕夜,
手脚冻僵步难迈。
徘徊江边无生路,
滚滚波涛一头栽。
谁知天不从人愿,
好心人将我一命救回来。
我原本不想活下去,
没奈何忍辱偷生岁月挨。
再嫁穷人为生计,
幸有四凤小宝贝。
怎知晓我女儿她又来做帮佣,
服伺周家下一代。
一重两重冤孽债,
叫人欲哭亦无泪。
三十年来受尽苦,
桩桩件件有积累。
老天偏来捉弄我,
重蹈旧地心更碎。
谁要(你)支票昧心钱,
五千大洋怎消灾。
(你)赎罪布置留原样,
(我)心中暖巢早成灰。
对萍儿谎说生母难产死,
对大家谎称原配更虚伪。
您还是自摸良心自思忖,
余生能否会——活得自在!
〔以上唱段过程中,鲁妈适时步步紧逼,周朴园节节后退,绕着沙发走完大半个圆场,最后他跌坐在沙发上。
周朴园:(一头冷汗)那,那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你要明白,萍儿只知道他的生母难产死了。
鲁妈: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不会希望有我这么个穷老婆子是他的亲生母亲,我也决不会哭哭啼啼要他来认我这个亲娘!
周朴园:那好,我的这个周家就和你的鲁家永远没有瓜葛了。
鲁妈: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想请你不露声色地让我见上萍儿一面。
周朴园:好,一言为定。
〔周朴园起身,走向侧幕关照下去。
周朴园:四凤,你去叫大少爷来一次。顺便让鲁贵也一起来。
四凤:(画外音)是,老爷。
〔幕后传来四凤走远的脚步声。
〔周萍上场。鲁贵四凤尾随上场。可见四凤忧心忡忡。鲁妈看到周萍,偷偷擦泪。
周萍:爸,您找我?
周朴园:现在,立刻!鲁家父女被我辞退了,你马上去账房替他们结算工钱。
周萍/鲁贵/四凤:(顿感突然)啊?!
周朴园:(顿足)快去!
〔周萍转身,起步准备离开。
鲁妈/四凤:(不由自主地同时喊出声来)萍!
〔周朴园周萍回头,一脸惊愕。
鲁贵:(气愤地,接上)凭什么把我们父女俩都抄了鱿鱼啊?!
〔大幕合拢。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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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情探
场景;上海地处下只角的鲁家内间,放着饭桌板凳,兼四凤卧房,陋室矮窗
时间:上场当晚
幕后合唱声起:
情天情海幻情深,
接踵而至互探问。
雷公电母亲见闻,
矮窗内外苦命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注意到此时矮窗敞开着。鲁家三口在场上。天气闷热,各自扇着扇子。鲁贵在场上团团转,最后生气地把蒲扇扔在桌子上。
鲁贵唱:(对鲁妈指指点点)
好女人有得帮夫运,
碰到你交上墓库运!
父女俩饭碗全敲脱,
从今后猴年马月能转运?!
鲁妈唱:
原本不想让女儿去帮佣,
都是你自作主张瞒音讯。
今后起老老实实日脚过,
省得你每天喝得醉醺醺!
(接白)我这次来,早就打算好了——(鲁贵插白:啊?怪不得啊!)我要带着四凤离开上海。
鲁贵/四凤:离开上海?!
鲁妈:现在正好你也被周家炒了鱿鱼,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鲁贵:啥,那你连这个窝也不要啦?!
鲁妈:是的。
鲁贵:嘿,周家炒了我们鱿鱼——没想到居然你要连根拔!哎呀,做了上海人,还要去做外地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鲁妈:这个房子当年是拿我的工钱去顶下来的。轮不到你说三道四!长安居,大不易——上海滩房地产金贵,正好把它转租出去,把一笔顶费收回。如果你不喜欢济南,嫌北方冷,那么就可以一起回到我老家想想办法。现在的无锡太平了,总算可以回去啦。
鲁贵:算了算了,总归是你厉害!(接着拿起蒲扇,接唱,开始哼起小调来)
女儿十八一枝花,
莫要虚度好年华。
姑娘老了还不嫁,
就会变成豆腐渣。
〔鲁贵下场——走到外间。
四凤:(着急地)妈,我们真的要离开上海?
鲁妈:是的。本来我一知道你在人家那里做女佣人,立刻就准备辞工的。何况现在这家人家姓周!(自觉失言,马上补救)哦,是周公馆索性把我们都回报了。那就正好。
四凤:(低声地)嗯。
鲁妈:(试探)凤儿,怎么啦,难道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四凤:(赶紧否认)不不不,没有什么。
鲁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妈这就放心了。对了,我先要去找张家大婶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家,把这些旧家具一脚踢处理掉,买车票回无锡重新租房子都要花钱。
〔鲁妈下场——经过外间。
〔幕后传来汽车刹车停车声音。四凤一阵紧张,侧耳静听。
鲁贵画外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周冲画外音:请问,这里是杏花弄十号鲁家吗?
鲁贵画外音:是的,是的。那你是谁啊?
周冲画外音:我姓周。
鲁贵画外音:啊!听出来了——您是二少爷!快请进。
周冲画外音:请问,四凤在家吗?
鲁贵画外音:当然,当然。她在里间。
〔鲁贵引领周冲上场。
〔周冲高高兴兴地上前,握住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四凤:二少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冲:是我妈妈给我的地址。这儿真不好找。我也根本没想到徐家汇这一带还有这样的贫民窟。(觉得失言,马上补救)哦,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这地方的意思。只是我再怎么想像,这样子烂肚肠的地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鲁贵殷勤地劝坐,忙着张罗倒水递烟——其实什么也没做成。
鲁贵:(把香烟收回)您看,贵客临门,我高兴得糊涂了。二少爷是从来也不抽烟的。哦,还有,家里也没有好茶叶。
周冲:(不理鲁贵,对四凤)四凤,你还好吗?我,我真的为我父亲感到很抱歉。(忽然,马上又高兴起来)这样也好——跟我妈妈说的一样,辞退了你正好可以定定心心去上学堂了。
鲁贵/四凤:定定心心上学堂?
周冲:对啊(接唱)
读书可以眼界宽,
读书能够明事理,
读书不会再自卑,
读书让你好争气。
有百利来无一弊,
我一定把你送进学堂里。
鲁贵:(不屑)嗨,女孩子家家,念什么书!读得好不如嫁得好!
四凤唱:
谢谢二少爷好心意,
四凤哪有这种好福气。
周冲: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妈妈答应让我资助你上学。你看,这里是一百块大洋的支票。
〔周冲掏出支票,递给四凤。四凤拒绝,被鲁贵一把接过。
鲁贵:谢谢二少爷,谢谢太太。我,我马上去小店买点啥来一起聚聚。二少爷,你请宽坐,我就回来。
四凤:(不满)爸!(阻拦未果)
〔鲁贵急步下场。
周冲:暑假过后,你就可以去报名入学。我也就要进大学了,立志做一个新时代追求理想追求幸福富有新思想的大学生!(接唱)
向往个没有雾霭的清早晨,
天空敞亮万里晴。
航行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上,
茫茫海天多洁净。
你我的身心得解放,(四凤插白:我?!)
迎着海风向前行。
望远方——红霞映满天,
看眼前——海面波粼粼。
肩并肩来手挽手,
一帆风顺好开心。
驶向一个新世界,
人间从此铲不平。
没有强权和虚假,
共享幸福与安宁!
(陶醉,接白)多么美好啊!
四凤唱:
二少爷你讲得好,
在我一切是梦境。
还是关注眼前事,
柴米油盐最要紧。
周冲:100块,除开学费,可以抵挡一阵子。你放心。
四凤:(忧郁)不完全是钱的问题。有些事情不是100块大洋能解决得了的。
周冲:什么难事,能告诉我吗?
四凤:(意识到失态)哦,没有什么。
周冲:真的?
四凤:真的。二少爷,天很黑了,快要下雷阵雨啦,您请回吧。
周冲:(天真而又热情地)我坐汽车来,不要紧的。我,我还想多呆一会儿。
四凤:(瞟一眼窗户)您,您还是快走吧。
〔鲁贵捧着一大包各式点心瓜子等上场。
鲁贵:哎,怎么刚来就要走呢?来来来,快坐下,一起边吃边聊。
〔鲁贵放下点心瓜子等,上前用衣袖掸了掸那把破旧椅子。
周冲:(看到鲁贵回来,就不想多呆了,对四凤)那,那我就走了。记着,开学前,我来带你去报名。
〔鲁贵挽留未果,四凤起步相送。不料,在上场门处正好被进门来的鲁妈堵住。
四凤:(一惊)妈?!
鲁妈:这位是——?
鲁贵:哦,这是周家二少爷,特地来慰问我们的。
四凤:妈,太太让二少爷送100块钱来。我不收,被爸拿去了。
鲁妈:什么?!(对鲁贵)钱呢?
鲁贵:(耍赖)钱给我买了些吃食,花掉了。
鲁妈:(看看桌子上的东西)胡说,这些难道值一百块大洋?
周冲:不好意思,鲁妈妈,这些钱是准备让四凤上学用的。
鲁妈:上学?!对不起,我们用不着。
四凤:妈,那100块钱是一张支票。
鲁妈:对了,现在上哪儿能去兑换支票?(对鲁贵)买些吃食不是还有下午结算的工钱吗?快把支票拿出来还给人家!
鲁贵:(很不请愿,但没法子)唉,谁让我患气管炎呢。
〔鲁贵掏出支票递给鲁妈,鲁妈把支票还给周冲。
周冲:(涨红了脸,很是尴尬)鲁妈妈,这,这——。
鲁妈:拿着!二少爷是有文化的,应该知道对老辈人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以后你们周家的人再也不要到鲁家来了。我们鲁家的人也决不会再上你们周家的门!
〔周冲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决绝,没法子,怏怏地,只得收回支票。
周冲:那,那我走了。再见!(意识到说错了)不,不能再见。我——我走了。
〔周冲转身下场,四凤和鲁贵想要相送,被鲁妈用眼色止住,停步不前。
〔幕后传来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
鲁贵:哎幺,我是前世作了什么孽啊——到手的铜钿又飞啦。还害得我花掉了几个钱买了这一堆东西!真是晦气。
〔鲁贵抱怨,见无人响应,悻悻然地拿起蒲扇准备下场。
鲁贵:(临下场前回头)哼,日图三餐夜图一觉,我可困了,早点睡吧。都这么晚了,今夜可没戏唱喽。
〔鲁贵下场。
〔鲁妈和四凤对视,四凤心虚地低下头来。鲁妈步步紧逼,四凤步步后退。
鲁妈:(好像积压了一辈子的话)凤儿,妈来问你——(接唱)
你要回答真情话,(夹白)你和周家二少爷,(接唱)
究竟还有什么关系?
四凤唱:
妈妈不必担忧费猜疑,(夹白)我和周家二少爷,单单——(接唱)
单单是帮佣在周府里。
二少爷他另外有佣人,
我也从不是他贴身婢。
鲁妈唱:
为什么他要来资助你,(夹白)周家二少爷一出手就是100块银洋,(接唱)
如此阔绰究竟是何理?
四凤唱: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只是他说要让我读书明事理。
鲁妈唱:
恐怕不尽是为读书,
太太告诉我——(四凤紧张地脱口而出:太太?!妈!太太她对你——?)
说她孩子向你求婚表心意!
四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少爷怎么这样啊,什么话都去对太太说?!真是的!(接唱)
妈妈不必多担心,
我早就回绝了他——请他从此休再提。
鲁妈唱:
儿子对娘吐真情,
什么话都可以提。
女儿能否也做到,
率真向他来看齐?
四凤唱:
妈妈单生独养女,(鲁妈闻言一哆嗦,因为她知道四凤还有个异父同母的哥哥。)
当我珍宝最欢喜,
我是妈妈贴心小棉袄,
哪会有什么要瞒着你。
鲁妈唱:
妈妈总是不放心,
一颗心吊在喉咙里。
你和周家少爷们,(四凤闻言一哆嗦。注意到鲁妈说的是复数。)
有否瓜葛惹是非。
四凤唱:
女儿不会将娘瞒,(夹白)我和周家少爷,(备注:注意到四凤换成单数,接唱)
别无瓜葛生是非。
鲁妈:那,那妈妈要你答应我——你,你要永远不见周家的人!
四凤:(又是一惊,痛苦地)妈,你刚才不是关照二少爷,再也不要到我们鲁家来了吗?
鲁妈:妈妈是要你亲口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见周家的人!(接唱)
凤儿啊,妈妈半世挣扎在风雨里,
你若再受苦受罪娘可经不起。
凤儿最听娘亲话,
决不会让我伤心又惹气。
四凤:(咬咬牙)妈,我答应你,我,我永远不会——再见——(艰难地吐出)周家的人。(音量渐次降低)
鲁妈:(得寸进尺)凤儿,妈妈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你要听从妈妈的吩咐,妈妈我再想要你对天罚个咒——如果你不听妈妈的话,再见了周家的人,那你——。
四凤:(震惊)妈,那又何必呢!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
鲁妈:(继续紧逼)凤儿,随口一句话不一定足数。所以妈妈要你当面对天罚咒。
四凤:(极力挣扎违抗)我,我——?
鲁妈唱:(坐在板凳上,严厉地)
你若非心中藏有鬼,
为何要极力来回避?
亲生女儿你不听娘,
有口无心娘可不依。
四凤背唱:
看来今朝难过关,
空口白话娘不依。
左难右难难煞我,(痛下决心)
无奈只得将娘欺。
(接白)妈,我依你就是!(一头跪在鲁妈面前)(接唱)
对天罚咒明誓言,(鲁妈插白:若是再见了周家的人——?)
我一定会遭致——天打雷劈!
〔轰雷声恰在此时响起。四凤浑身一哆嗦,扑在鲁妈怀里。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鲁妈:(擦泪,再帮四凤擦泪)凤儿,妈妈委屈你了。你可要理解妈妈的苦衷啊。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画外音:鲁妈妈,我帮你找到了想顶租的一个下家,夜长梦多,是不是就来见面谈一谈?
鲁妈:(高声回答)张家大婶,谢谢哦。我马上就来!(对四凤)妈妈再出去一趟。凤儿,既然有了下家,我决定明天就带你离开上海!
〔鲁妈扶着四凤起身,关上窗门,转身下场。
四凤:(跌坐在鲁妈方才坐的那张板凳上)明天?!(她呆呆地坐着,旋即站起,跑到窗前,背靠着矮窗,接唱)
娘亲逼我罚了咒,
今生今世不见周——?!
他奉父命去南洋,
我跟妈妈明天走。
眼看都要离上海,
一去从此难回头。
难回头,怎回头?
满腹苦衷甘愿受。
可怜只是小生命,
日长夜大要出丑!
孩子不能没有爸,
妈妈她要愁白头。
今朝暂把娘欺瞒,
心中有鬼难藏久。
妈妈她定然会伤透心,
若是一病不起我负疚。
这些尽是日后事,
眼前更有事缠纠。
窗外暴雨倾盆下,
——但愿得阻止冤家不会再来我家跳窗口!
〔话音刚落,幕后传来周萍的口哨声。
〔四凤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赶紧去关上房门。最后,双手紧紧地抵住窗门——尽管窗门早就关上。
周萍:(窗外)四凤,四凤,是我啊,快开开。
四凤:大少爷,您走吧,再也别来了!
周萍:(窗外)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四凤: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见你!
周萍:(窗外)是因为汽车司机送我弟弟来过了?
四凤:不是的,不是的。
周萍:(窗外)那为什么?
四凤:我妈妈在家。
周萍:(窗外)(怪笑)你妈妈在家?!我刚来的时候看到她关了窗,然后就跟着一位大婶走了。
四凤:无论如何你说破了天,我还是不能让你进来的。
周萍:(窗外)那,假如我是要来商量带你一起去南洋呢?
四凤:一起去南洋?真的?!
周萍:(窗外)当然。
〔四凤心里一激动,马上打开窗户。周萍跳窗而入。
周萍: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太好了,我不是进来了吗?
四凤:萍,你知道吗——我妈妈明天就要带我离开上海了。
周萍:明天?!
四凤:怎么办呢?
周萍:那,让我想一想——(决断)这样吧,明天我一早把汽车开到弄堂口附近。你找个机会跑出来,上了车一起开走。
四凤:一起走?开车去南洋?
周萍:傻姑娘,南洋要飘洋过海。我们先坐火车到厦门或者广州。
四凤: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周萍: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萍四凤紧紧相拥。
〔此时,又一个闷雷,吓得两人一下子分开。
幕后传来鲁妈的声音:谢谢你啊,张家大婶。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的声音:没事儿,远亲不如近邻嘛。
四凤:(特别紧张)我妈妈回来了。快,您快走吧。
〔周萍急忙去打开窗户。
〔窗门一开,外面站着怒目圆睁的繁漪。
周萍/四凤:啊?!
繁漪:想不到吧。现在你休想再从窗口跳出来!
〔周萍上前,准备夺窗而逃,被繁漪死死挡在窗内。
繁漪:有我在,就算你跳出来——我一喊叫,这里的人就都会跑出来抓你这个贼!
〔周萍丧气地退后。繁漪趁机伸手把窗户拉上。
周萍:(顿足)你,你——。
幕后传来鲁妈敲门声:凤儿,快开门啊。记得顶租的文书在你床底下的小箱子里,我现在就要。
四凤:(越发惊慌失措)妈,等等,我刚睡下,马上就来,马上!
〔场上两人急得团团转。最后,周萍躲到门背后。
〔四凤打开房门,鲁妈上场。
〔周萍正要夺门而出,鲁妈转身看到了他。周萍止步。
鲁妈:你,你——?!天啊!(几乎昏厥,摇摇晃晃趴在桌子上)
〔四凤掩面,冲出房门,疾步下场。鲁贵披衣上场。
鲁贵:怎么啦?半夜三更的?(看见呆若木鸡的周萍)啊呀,大少爷,您还不赶紧走啊!
〔周萍如梦方醒,赶紧疾奔下场。
鲁贵:(发现鲁妈)怎么?快醒醒,快醒醒啊。
〔鲁妈渐渐地清醒过来。
鲁妈:(惊觉)凤儿?凤儿呢?!
鲁贵:哎呀,光顾得大少爷和老婆大人了!(喊)凤儿,凤儿!
〔鲁贵下场,旋即上场。
鲁贵:(奇怪地)外间也没有人影啊。
鲁妈:你这个糊涂东西啊!快去找啊!
〔鲁贵鲁妈疾步下场。
〔大幕合拢。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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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情怨
场景:从鲁家到周公馆的途中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雷声隆隆雨倾盆,
情幻情灭叹终身。
长路漫漫问归途,
接二连三夜游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天幕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四凤幕后唱:
浑浑噩噩出家门——,
周萍幕后唱:
浑浑噩噩来逃奔——,
〔四凤和周萍一先一后疾步上场。他们保持相当距离,各自圆场。
四凤/周萍唱:
跌跌冲冲 夺路行。
顾不得,踉踉跄跄踏泥泞,
全不管,电闪雷鸣暴雨淋。
儿女私情今泄露,
四凤唱:
有何面目见娘亲?
周萍唱:
如何是好扰我心!
四凤/周萍唱:
眼看不能——跟他走/带她走,
周萍唱:
何时才能再相亲?
四凤唱
从此难以再见萍!(立定)
几次三番望浦江,
万分羞惭欲自尽。(夹白:不,不能啊——)
难舍亲人难舍他,
更难舍腹中小生命!
〔四凤跌跌冲冲地下场。
周萍唱:
几次三番掉头望,
无奈继续步履紧。
赶快回转公馆里,
拿到那封介绍信!
〔周萍跌跌冲冲地下场。繁漪踉踉跄跄地上场。
繁漪唱:
天空墨黑无光亮,
恍惚陷入迷魂阵。
全然忘却酷暑热,
通体冰冷寒气升。
浑浑噩噩离鲁家,
踉踉跄跄转回程。
路灯晦暗眼迷茫,
头昏昏来心沉沉。
闪电指明道坎坷,
闷雷轰醒梦三更。
当年许诺尽是假,
丢却旧爱迎新人。
面前再现二人影,
耳边犹闻语声声。
嫉妒她将他来拥有,
羡慕她二九好青春。
我恨啊——泪洒浦江潮水溢,
恨压心头肝火盛。
恨周萍背叛誓言将我欺,
恨周萍忘恩负义弃鸳盟。
周萍他天良昧尽,
繁漪我血泪交迸。
他俩幽会雷雨夜,
相约南洋去私奔?!
百计千方要拦阻,
今朝拼上我一生!
怎忍这,满腔深情化作烟尘,
岂容他,就此逃遁轻易脱身!
〔繁漪一步三跌下场。
〔鲁妈鲁贵一前一后打着伞相继上场圆场。
鲁妈/鲁贵:(分头寻找,极力喊叫)凤儿,凤儿啊——(接唱)
凤儿是我心头肉,
凤儿是我怀中宝。
妈妈/老爸不能失去你,
十八年抚养成人难舍难抛!
鲁妈:(对鲁贵)她,她会不会去寻短见啊?!
鲁贵:她会吗?她怎么肯丢下她的大少爷呢。
鲁妈:(惊栗)啊?!
〔鲁妈身影摇晃,鲁贵上前扶住。
鲁贵:我们赶紧去周公馆!
鲁妈:周公馆?!
鲁贵:快走啊!
鲁妈:怎么进得去呢?!
鲁贵:笑话!我白当了这些年总管啦?总叫得动佣人来开门!
〔鲁妈鲁贵相继急步下场。
〔大幕合拢。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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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场:情觞
场景:同第一场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万千情丝化情幻,
一片痴情葬情海。
雷殛击毙梧桐树,
争教红粉不成灰。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周朴园独自一人在场上。他茫然四顾,倍感凄凉。
〔头顶一个响雷,眼前一道闪电,周朴园吓了一大跳。
周朴园:快来人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是大门口马路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刚刚被雷击中了。
周朴园:啊?!怎么会这样?太不吉利了,真是不祥之兆啊。
〔周朴园忧心忡忡,意兴阑珊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萍狼狈地冲上场来。看到父亲,他总算能够做到及时止步。
周萍:爸,您还没睡?
周朴园;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周萍:我,哦,照爸的吩咐,我马上要去南洋了——我是去向几个好朋友辞行的。
周朴园:是吗?今天晚上,冲儿,繁漪,还有你,都出去了——这么糟糕的天气!
周萍:爸,没事的,您放心。爸,(走近一步)我想,雷雨过后就是晴天,明天我就准备乘火车去广州,然后搭船去南洋。
周朴园:那也好。(不禁想到鲁妈)对,你早走我早安心。(接唱)
我家历代有名望,
声势显赫誉乡党。
求签保佑你接班,
此去南洋上上上!
(接白)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如果明天你走得早,不必来向我辞行。记得,那支手枪,还有介绍信。
周萍:是。
〔周朴园下场,周萍站立恭送。周萍转身下场。旋即,他拿着手枪上场。听得有声响,马上把手枪别在腰间。繁漪狼狈地上场。
繁漪:(看到周萍,嘲弄地)你,还是被你逃出来了。怎么样啊?这捉奸捉双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萍:(一腔怒火,又不得不低声)你,都是你!
繁漪: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接唱)
你若是好说好话好商量,
我何必恶形恶状恶人当!
你能够跳出樊笼赴南洋,
我也想地角天涯奔海疆。
这个家再也不能呆下去,
我不愿活活等死在这屠宰场。
周萍:(鄙夷地)你知道吗?男人都害怕女人死缠烂打。不,男人都痛恨女人死缠烂打!(接唱)
你带给我的压力难承担,
你聪明女子应该有体谅。
往事浑若梦,
惟愿不思量。
回首逆伦罪,
令人痛悔肠!
繁漪唱:
往事怎是梦,
哪会不思量。
欲忘偏难忘,
藕断丝还长。
十八年前嫁入周家活地狱,
你父亲钱财到手就变心肠。
从前是寒冬寒情寒冰霜,
遇到你春日春风春情漾。
一幕幕欢声笑语犹在耳,
盼望你能和从前一般样。
莫效学你的父亲坏榜样,
还一个当年恳切殷勤样。
现在正好有机会,
你我双双奔南洋。
若你可以带上我,
再有四凤她——(周萍插白:怎么样?)
我也一样有肚量!
周萍:(掉头不顾,别过身去)这,三人行——你,你太可怕了!
繁漪:(转过去,面对面)这就算太可怕了?!恐怕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呢!
周萍:你想要干什么?
繁漪:(突然抛出一个媚笑)你猜猜看嘛。
周萍:别废话,我没兴趣。我就要爸给写的介绍信!
繁漪:你怎么不敢去对你爸说是我截下来了——我要你答应带我走才肯给!
周萍:(退缩)你明知道我不敢去——你好恶毒!
〔繁漪指着自己胸口,发出一阵可怖的冷笑,迎上前去。
繁漪:来,介绍信就藏在我这里。你自己来取走吧。(步步逼近,周萍步步后退。繁漪准备动手解开胸襟钮扣。)
周萍:(越发恐惧)你,你要干什么?!(下狠心,突然拔出手枪,指着繁漪)你,你快把介绍信给我!不然——,
繁漪:(逼上去)不然怎样?
周萍:(咬牙切齿)我要你去死!
繁漪: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异常镇静)你来啊,你开枪吧!(接唱)
本来我就不想活,
欣喜你来送我走。
看我含笑离尘世,
甘愿葬送在你手。
周萍:(泄气,收回手枪)你,——我,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不过,你也休想难得到我——算了,我不要了!等我到了南洋,再打电报回来——就说介绍信给弄丢了,让父亲再给我写一封就是。
繁漪:哼,说谎不用打草稿!(接唱)
既然是绝情绝义绝后路,
看透了黑心黑肺黑肚肠。
要知道惹急了狗也跳墙,
让你鸡飞蛋打空忙一场。
周萍:(厌恶地)随你,都随你!
〔繁漪一跺脚,转身下场。
〔幕后传来四凤的口哨声。
〔四凤悄悄地上场。一见周萍,扑在他的怀里。       
四凤:萍,我好害怕!
周萍:(看着四凤的眼睛)不要怕,一切有我!
四凤唱:
我害怕老天来惩罚,
我害怕妈妈会责怪,
我害怕你中途会变卦,
我更害怕太太再使坏。
周萍:有我在,请你放心就是。(下了决心)不用等到天亮了,我们现在就去火车站!说不定能赶上早班火车。
四凤:真的?!
周萍:真的!
〔周萍拥着四凤准备往外走,才刚起步,被上场来的鲁贵鲁妈镇住。
四凤:妈!
〔四凤扑在她母亲怀里。
鲁妈:(一块石头落地)凤儿!总算找到了你!
鲁贵:(得意地)不是给我说对了吗!
鲁妈:(拉着女儿的手)凤儿,跟妈走!
四凤:(挣脱)不不不!妈,我不能跟你走!
〔四凤回到周萍身边,周萍握紧她的手。
鲁妈:你们——?!(感到一阵眩晕,被鲁贵扶住,安排她赶紧坐下。)
〔四凤扑过来,跪在母亲面前。
四凤:妈,我——我已经是,是他的人了。
鲁妈:天哪!
〔鲁妈连连捶头捶胸,追悔莫及。
周萍:(上前)鲁妈妈,不要难过。要怪,就怪我吧。请相信,我是真心的。让四凤跟我去南洋,我会待她好的。
鲁妈/鲁贵:去南洋?!
〔鲁妈挣扎着在鲁贵帮助下站起来。
鲁妈:不不不!(接唱)
除非是让我先就死!
你们决不能在一起,(四凤插白:妈!)
凤儿你不可跟他走——
赶快离开这是非地!
〔四凤又一下子跪在她母亲面前。
四凤唱:
女儿不该将娘瞒,
只为羞惭难启口。
我,我——(鲁妈警觉,插白:你,难道你——?!)
他是女儿心爱人,
我已经怀孕三月久!
周萍/鲁贵:真的?!
鲁妈:老天啊!
鲁贵:(窃笑)那鲁家和周家就成了亲家啦。
鲁妈背唱:
老天真是作弄我,
可怕之事在眼前。
左右为难快决断,
孽债只能由我欠!(决断地把四凤搀起来;再把周萍的手握在一起,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赶快走,
奔赴南洋不回头。
不认父母,
不会亲友,
今生今世,
唯有天涯海角可容留!
〔四凤周萍决心离开,四凤几次回头依依不舍。终于走到近门口,不料被繁漪拦住——随着繁漪的出现,周冲上场。繁漪左手拿着介绍信,反手藏在背后。
周萍:你!——又是你!
繁漪:(对周冲)冲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四凤她,你爱的这个她的“青梅竹马”!
周冲:我也没有想到。既然你们两人相爱,还有了孩子——那你们就一起走吧。
繁漪:“既然两人相爱”?!不觉得可笑吗?冲儿,你来,把你爸给你哥哥去南洋的这封介绍信给大家念一下。
周冲:我?这合适吗?
繁漪:信原来就没有封口。没有关系,你快念!
〔繁漪把介绍信递给周冲。周萍想要阻止,却又止步不前。
周冲:(结结巴巴地读信)亲翁台鉴:豚子出任南洋,拜托鼎力相助。承蒙令媛抬爱,缔结秦晋之好。(停顿,没读下去。)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信被周萍一把夺走。)
繁漪:大家听到了没有?(接唱)
谎说他会待她好,
花言巧语不足数。
那边早就定了亲,
只是哄骗她愚鲁。
即使同往南洋去,
二房三房好对付。
一朝玩厌丢开手,
落红命薄归尘土。
〔除开周萍,场上众惊愕。
周萍:(对四凤)不要听她胡说!这是我父亲给我定的亲事。我并没有答应啊!(对鲁妈)鲁妈妈,我一定会明媒正娶,我保证。
〔鲁妈掉头,强抑悲痛。
繁漪:(对鲁妈妈)鲁妈妈,其实,只有我的那个傻儿子才是真心对四凤的。可惜啊,早就被他哥哥捷足先登了。(对四凤)四凤,你听到了吗?他又在狡辩,又在哄骗你!就算南洋高门豪族的婚事还没有成就,那末,我再告诉你一件发生过的事情!
周萍:(焦急地)你,你——你这个女人不可理喻!
繁漪:我不可理喻?!我就要让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好欺负!今天,就让我来告诉大家——他欺骗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哦,还有他的四凤。我名义上是他的继母,(冷笑)曾经又是他的情人,现在却成了他的弃妇!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
周冲:(哀怨地)妈!
四凤:(扑到鲁妈怀里)妈?!
〔周萍依然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准备离开。
繁漪:别想走!你父亲马上来了!
〔周萍四凤紧张,停步。鲁妈赶忙转身想要离开。周朴园上场,看到这个场面。
周朴园:(惊讶)这,这许多人?!
繁漪:朴园,你来得正好——看到吗,都是自家人了!(对四凤)四凤,你现在不用叫老爷应该改叫一声爸了。(周朴园震惊。繁漪对周萍继续)萍儿,你也来叫这位老太太一声娘!
周朴园:(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产生误会)都是自己人了?!都是一家人了!想不到侍萍你,你终于又到周家来了。
鲁妈:(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认错人了。
场上其他人等:(震惊,除了周朴园鲁妈)侍萍?!她是梅侍萍?!
鲁贵:(嘟囔)那我跟老爷——是前后脚?
周朴园:(对鲁妈)你既然又来了,那就该当认了你的亲生骨肉!(接唱)
今朝当面来忏悔,
卅年隐瞒到现在。(对大家)
侍萍投河未曾死,
她又重回周家来!
场上其他人等合唱轮唱(震惊,除了周朴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竟成这般样?
——真是世事难料想,
繁漪/周冲/鲁贵唱:他和她——,
周萍唱:我和她——,
四凤唱:我和他——,
以上人等合唱:竟是兄妹俩!
周朴园:(对鲁妈)我年轻那会儿一时糊涂犯了小男生都会犯的错,深深地伤害了你,影响了你的一生。今后,就让萍儿来补报你吧。等他到了南洋安顿下来,再把你也接走,共享天伦之乐!
场上其他人等(再度震惊,除了周朴园):也要接走?!天伦之乐?!
鲁贵:(嘀咕)那还有我呢!
繁漪:(冷笑)哼,又有一个要去南洋的!
周萍/鲁妈: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周朴园:萍儿,快去给你的生身母亲磕头!
周萍/鲁妈:不不不!我不要!
周朴园: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快去!
〔周萍鲁妈四目对视,终于步步接近。最后,周萍跪在鲁妈面前。
周萍:(爆发母子天性)妈!
鲁妈:(爆发母子天性)萍!
〔场上其余人等全都一阵慌乱,周朴园除外。
繁漪:我,我真没想到——。
四凤:天哪!(转身奔下。)
周冲:(着急地喊出)四凤!(转身奔下。)
鲁贵/鲁妈:(焦急地喊出)凤儿!(转身奔下。)
繁漪:冲儿!(转身奔下。)
〔周朴园呆若木鸡。
周萍:(爬起来,对周朴园)你,你为什么?“保大人,保孩子”?嘿嘿,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啊?!
〔突然,一声雷鸣,一道闪电,舞台灯光全部熄灭。
周朴园:(恐怖地喊出来)怎么啦?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大概是跳闸了。我马上去检查。
〔幕后传来汽车紧急刹车声。
〔幕后嘈杂的人声:出车祸啦!/快救人啊!/没救了!等等。
幕后仆人画外音:(惊恐地)老爷,不好了!四凤她,她自家去撞汽车,真不想活了。连带二少爷想去拉她,结果也被汽车碾死了!
周朴园: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还有,还有鲁贵奔出去,也想救四凤——路上太滑,仰面跌了一跤,也人事不省了。
周朴园:快,快,快!(要快快去做什么,其实他一时自己说不上来。)
〔满台晦暗,周萍隐现。
周萍唱:(不断地在颤抖)
气血上逆,满眼冒金星,
莫名惊悸,浑身冷汗淋。
九州聚铁铸大错,
世上谁能再相亲?
举枪自戕成全我,
人间从此无周萍!
〔周萍拔出手枪,对准心口开枪。“砰”的一声,周萍身躯摇晃,手枪落地。他的右手捂住左胸,可看到那里血在涌出。
〔舞台灯光恢复。
〔周朴园繁漪听到枪声,紧张恐惧地回望。
〔聚光中,周萍他终于不支,一个硬僵尸倒在地下。
〔周朴园繁漪扑上前来。
周朴园:(大叫)萍儿,萍儿!我的儿子啊!
繁漪:萍!你,你也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冲儿也死了,全都死了,早死早清净!哈哈哈哈!
〔繁漪莫名其妙地哭哭笑笑。显然,她疯了。
〔周朴园从周萍身旁努力支撑着站起来,恐怖地看着繁漪。
幕后合唱声起:
黄浦江畔风雨盛,
人伦惨剧空余恨。
唯怨混沌雷电夜,
何时拂晓迎新生。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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