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身后

——改编自法国现代剧作家勒冈•福舒瓦的《油漆未干》,沿用了原作的框架。


说明:
继大幅度地变动从而全新编写剧作《欲望都市》、《一只绣花鞋》以及原创剧本《金缕曲》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进而敢于大胆改编世界名著《油漆未干》。
和之前《油漆未干》所有八个版本不同之处是——这是一个完全改变了场景地点时间段的戏曲剧本,并非是地处古镇的话剧本。正如《欲望都市》的故事发生地点是大都市而非原本奥尼尔《榆树下的欲望》所在农场。
另外,和沪剧《日出》改编本一样,特地增加了原先没有的开头第一场,用以完善前因后果使剧情更加完整。
相信,这应该是第一个有关这样讽刺内容剧情的戏曲剧本。期望,经过二度创作搬上舞台能够和当年的《钦差大臣》那样,成为受欢迎的一部闹剧喜剧。


场次:
第一场:旧日
第二场:前日
第三场:昨日
第四场:当日

备注:各场场景完全不变,是为独幕剧;编剧依然按时间分出场次。

场景:华洋杂居的上海租界招商客栈大堂一角,有桌子有椅子等。
时间:清末民初(第一场为满清末年,接下来的场次均为民国初期)

备注:如导演不喜欢从满清末年开场,完全可以推迟故事开端。

出场人物:(按出场先后为序)
管妈,满清晚期华洋杂居的上海租界招商客栈女佣人,顾领娣奶妈,简称管
朗文华,落魄画家,沪漂,居住在招商客栈有很长一段时间,简称朗
顾老板,招商客栈老板,典型上海小市民,简称顾
顾妻,招商客栈老板娘,典型上海小市民,简称妻
招娣,顾家大女儿,小家碧玉,心比天高,简称招
领娣,顾家小女儿,小家碧玉,秉心忠厚,简称领
鲁小兵,管妈儿子,从常熟乡下来上海的打工族,顾领娣奶兄,简称鲁
达三江,集宝斋小开,简称达
佟四海,天绘阁老板,简称佟
陆闻富,云起楼掌柜,简称陆
白朗宁,寓居北京的洋人,古董商,简称白
是非是 我非我

第一场:旧日
〔大幕拉开。幕后传来朗文华不断咳嗽的声音。
〔管妈上场,她解下围裙掸了掸,听到朗文华咳嗽声,赶紧从另一方向下场。
〔旋即,管妈扶着朗文华上场;尔后,让他坐下。
朗:管妈,我,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又一阵咳嗽,后接唱)
病魔缠身神难宁,
蒙你往常多照应。
眼看去日无多时,
未曾报答怎安心?
管唱:
先生不必如此讲,
我不照应谁照应。
本是管妈份内事,
何况你和我儿小兵还有一份师生情!
朗:小兵这个孩子,年纪虽小,相当有灵气。可惜我病入膏肓,没有再多的时间来教他了!
管:先生,先生你宽宽心,千万不要这样说!
朗:好,好,我不说。来,扶我起来——陪我去一个地方!
〔管妈扶着朗文华站起来。
管:什么地方啊?远不远?又咳血了,你能支撑得住?再说,你知道的,回头我还得打扫房间呢。
朗:摩尔堂同招商客栈一样就在海关路上,要不了多长时间的,我们走吧。
管:还是我来叫一辆黄包车吧,也好少耽误些时间。
〔管妈搀扶着朗文华下场。
〔顾老板手握一把算盘上场,上场后把算盘放在桌上,劈里啪啦拨打几下。
顾唱:
生于末世运偏消,
时局纷乱多动荡。
租界开爿小客栈,
勉力支撑度时光。
(接白)想我老顾,从苏南小镇来到上海租界,在海关路开了一爿小小的招商客栈 也算是做了老板。亏得薄利多销,诚信为本,在十里洋场还能够立得住脚养活一家老小。到底是上海滩啊,南北客流不断,生意嘛,还马马虎虎。只是底楼楼梯间住了一个痨病鬼,欠了好几个月房钱。眼看他作画卖文,好久都没有开张,怎么付得起房钱哦。还不能张扬出去,免得影响声誉吓得人家不敢来住店。真好比是——(接唱)
湿手捏了干面粉,
甩不掉啊脑筋伤。
(接白)头痛,真正头痛!(摇头)
〔顾妻上场。四处张望寻找管妈。
妻:管妈,管妈!咦,阁楼她房间里没有人,郎先生住的楼梯间也没有,又跑到什么地方去啦?(接唱)
老公(啊)你心肠忒嫌软,
他两个还想留到啥辰光?
郎先生是咳嗽终日咳到夜,
管妈她有空就会得去相帮。
何况他房佃欠了多少月,
难道说还要赖在这地方?
顾唱:
郎先生他是孤身有病人,
总不能就此赶到马路上。
万一倒毙在客栈大门口,
巡捕行找上门来祸一桩!
楼梯间狭小本来无人住,
我劝你眼开眼闭心宽放。
妻唱:
你说眼开眼闭心宽放,
提起来就让我肝火旺。
雇佣来的人手吃了我的饭,
管妈她倒时常去帮他的忙!
顾:好来,不要那样子斤斤计较。管妈当初来做奶妈还要做帮佣,已经着实省了你一份工钱。人家倒不曾抱怨,你倒反而顶真起来!再说,她看郎先生可怜,抽空照应照应,端茶送水又不碍着你。就是管妈的儿子小兵,也是既能替点手脚,他和我们两个女儿不是还可以在一起做淘伴吗?告诉你,现在像管妈这样忠厚老实手脚勤快的佣人多少难寻哦。
妻:好啦好啦,我到楼上去了。等一会看见管妈叫她赶快先把一脚盆衣服洗了。
〔顾妻下场。
顾:就没有看见几个客人退祖空出来的房间还要等着打扫呢。
〔顾老板下场。管妈搀扶着郎文华上场。
管:看你累得这个样子,赶快坐下来歇歇!让我去倒杯水来。
郎:别忙,我还有话对你讲——(接唱)
苟延残喘到今朝,
今朝总算心愿了。
还剩一幅肖像画,
余留几笔再修描。
(接白)快要完成的那张画,眼框旁边还需要调节深浅,好让眼睛更加明亮,才能酷如本人体现出心灵美啊。
管: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平时细心观察一直想要替我画的那一张画。
郎:正是——(接唱)
病中念念不能忘,
画像完美最重要。
生前唯恨世风尚,
客观实物被轻藐。
说什么西洋油画少逸趣,
道什么国画意境称头挑。
我的画作少人来问津,
只能代写书信苦煎熬!
(接白)我一定要把留给你的那张肖像画画得惟妙惟肖,否则纵然死了我的口眼也闭不上啊。(双手捂脸痛哭,管妈掏出手绢替他擦泪。)
管:还是让我先来扶你去躺一躺吧。
〔管妈搀扶着郎文华下场。
〔舞台灯光转暗。
〔远处海关钟声伴随着近旁小菜场嘈杂的声音传来,天色大亮。
〔顾老板上场。环视四周。
顾:奇怪,本来天不亮就听见咳嗽声音,今天早晨怎么这样清净?
〔顾老板走到侧幕处探头张望,急步下场。幕后传来敲门声推门声,旋即顾老板疾步倒退着上场。
顾:管妈,管妈,快来啊!
〔管妈和顾妻先后奔上场来。她俩朝顾老板手指方向一看,都惊叫起来。管妈急步下场。
顾:(对顾妻,以食指掩口示意)噤声!不要大惊小怪,像你这样哇啦哇啦,被人家听见晓得这间房间这家客栈死过人,还要不要旅客开不开店门哪?
妻:那赶快叫善堂来人,带张芦席来拖出去算数!
〔管妈应声上场。
管:(边擦眼泪)老板,老板娘,你们不用操心,郎先生的后事他早就托付我来办理。
顾:(觉得肩头一松)你来操办?
妻:(马上产生疑心,提高警惕)那,那你哪儿来的钞票呢?
管:我,我稍为有点点积蓄,当然肯定不够——(一看老板娘又要发急,马上解释)缺的丧葬费用请老板以后逐月在我工佃里扣除。
顾:这倒可以,权当做做好事嘛。
妻:让我去看看,这个倒霉鬼房间里有啥值钱的东西?
〔顾妻急步下场,旋即上场。
妻:(不屑地)一个穷鬼,还会有什么留下来?倒是有几幅画,其中一幅画的居然是管妈你!
管:是的,画的就是我——这是朗先生留给我的遗物。
顾:既然是这样,那管妈你就把你的画像拿到你自己住的阁楼上去。回头尸体拉走了,赶紧把楼梯间打扫干净,好马上租出去!
妻:对啊!杂七杂八的零零碎碎统统烧脱,解解晦气!
〔管妈边擦泪边下场。
妻:管妈对郎先生倒是有情有义!哦,对喽,他还欠我们一大笔房钱呢!
顾:算啦算啦,这笔帐就只好挂在账面上了!你总不见得也去扣管妈的工钱来抵算吧。
妻:(叹气)算我们倒霉,唉!
〔舞台灯光暗转。

备注:旧上海英租界海关路俗称三马路,即现在的汉口路。摩尔堂就在三马路泥城桥路交叉路口。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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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前日
〔舞台灯光恢复。
〔字幕:十年之后。
〔布景照旧,唯一变化是墙上挂着原先没有的一张袁大总统画像。
〔招娣兴致勃勃地上场,她摸出鸭蛋镜子顾影自怜。
招唱:
小家碧玉会打扮,
天生丽质自珍爱。
虽然出身小业主,
荣幸生在大上海。
十里洋场多梦幻,
花花绿绿眼界开。
盼望踏进高门墙,
嫁入豪宅等机会。
老爸老妈想不穿,
总说招个女婿来。
虽然没有兄和弟,
亏得有个小妹妹。
让她在家守客栈,
我正好为实现理想积极做准备!
〔招娣得意洋洋地下场。
〔鲁小兵蹑手蹑脚地上场。
鲁:(轻轻地呼唤)领娣,领娣!
〔领娣跳跳蹦蹦地上场。
领:小兵哥哥,叫我啊?
鲁:今天我轮班休息,一起去外滩画写生好吗?
领:好啊。不过,我恐怕没有你这样的天赋,老是画不好哎。打小时候起,就是郎先生最欢喜教你画画!我嘛,实在是陪太子读书的。
鲁;看你说的——我怎么会有一个女小开来陪我这个佣人的儿子读书呢。那时侯你虽然才刚八岁,画得已经蛮有味道了。只不过没有坚持罢了。知道吗?上海美专已经有女学生了!
领:真的?!
鲁:当然真的。(接唱)
上海美专招女生,
女人平权风气盛。
民国建立多少年,
为的要扫除封建无处存。
领唱:
虽然一心有向往,
奈何爹妈不应承。
女子无才便是德,
还说道——洋学堂里多坏人。
鲁:真是封建老脑筋!你赶快准备准备,上楼去拿了画夹下来。我在弄堂口等你!我妈妈现在一定在厨房里忙着干活,我回头再去看她。
领:对,你快走吧。我从后门溜走,免得被妈妈看见我们一起出去,肯定又要发脾气了。
〔鲁小兵和领娣分头下场。顾妻上场。
妻:(不满地)哼!免得被妈妈看见?我还偏偏就看见了。打着来看老娘的招牌,就是想来勾引我的女儿!(接唱)
常言女大不中留,
两个女儿费运筹。
招娣招弟弟不来,
生了领娣便罢休。
膝下无儿承家业,
上门女婿(要)招进楼。
招娣她一门心思嫁出去,
高攀到豪门,
剩女总添愁。
姑娘太痴心,
害我皱眉头,
女大不由娘,
枉自空担忧。
招婿硬任务,
只能老二来看守。
领娣与奶兄走得这样近,
和佣人配成亲家怎能够?
要把青梅竹马强拆散,
有啥办法思前还想后!
〔顾老板上场。
妻:(迎上前去,急不可耐)当家人啊,你看看,领娣又跟小兵一起出去了,怎么办哪?
顾:他们从小在一起,什么怎么办哪?
妻唱:
正因为他俩从小在一起,
所以会稀里糊涂看不清。
现在两人都长大,
难道你没有察觉有什么花样经?
顾唱:
我一向忙着生意经,
倒没有觉察有点啥名堂经。
亏得被你一言来提醒,
确实是件大事情。
妻唱;
老大只想嫁出门,
全靠老二来招亲。
难道你想要和管妈做亲家,
半子之靠就是这个鲁小兵?
顾唱:
不能不能万不能,
怎能让同行惹笑柄。
工地上一个打工仔,
休想动什么坏脑筋!
妻唱:
现在提防还来得及,
千万不能掉轻心。
赶快要把办法想,
事关家业最要紧。
顾唱:
办法倒是有一个,
就是釜底来抽薪!
妻唱:
不要讲得文绉绉,
赶快与我说分明。
顾:只要把管妈停了生意,不就——,
妻:(接上)你是讲让她卷铺盖跑路!
顾:对啊,做娘的不在此地帮工了,那个儿子还有什么理由上门来呢。
妻:对对对,这样子就一下子割断了。好是好,就是现在寻一个既不馋又不懒还要不串门子东家长西家短的佣人真难啊。不过,为了领娣,为了养老,为了这爿客栈,只好就此照办。
顾:哎,我帮忙出了主意,讲要由你女人家去讲啊。
妻:当然当然。
〔顾老板下场。
妻:(对侧幕喊)管妈,管妈,快来!
〔管妈应声上场。
管:老板娘,还有一间房间打扫没有结束,有什么事要先做?
妻唱:(假惺惺地装腔作势)
叫声管妈好帮手,
你来客栈年月久。
手脚又勤快,
为人多忠厚。
实在舍不得——(管妈插白:哦?!)
只好让你走!(管妈插白:老板娘,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你不要瞎猜想,
我无奈不能留。
招商客栈欠了债,
准备抵押要脱手。
大家眼看要散伙,
心里难过酸溜溜。
或许你回转常熟去,
还能够在阳澄湖边开爿茶馆度春秋。
(接白)砌个老虎灶,置办几张方台几条长凳,你也就可以做做老板过过瘾,再也用不到出来帮人家了啊。
管:老板娘讲笑话了,我哪里有本钱来开店呢。
妻:(继续口惠而不实,卖空虚头) 假使稍微缺一点嘛,等这爿客栈盘了出去,先还清债务,有多余剩下来的话,我来帮忙凑一点。
管:谢谢你的好意,这倒不必。不过嘛——(迟疑)
妻:(马上接口)有什么困难,尽管讲!
管:我总要收拾收拾,还有小兵那里我想去打听打听工地上要不要人烧饭打杂寻寻看差使。我想,能不能在此地稍微多呆两天,后天离开?
妻:可以可以,完全可以!还有,工钱也帮你算到后天,怎么样?
管:那就谢谢老板娘了。就算我要离开,这两天我也决不会吃闲饭的。
妻:多少年了,就跟自家人一样了。好的,一言为定。
〔管妈下场。
妻:倒是个爽气人!总算顺顺当当,了却了一桩心事。
〔招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上场。
招:妈,老爸呢?
妻:早上要结账走的客人都走了,中午没有事还不是去咪两口黄酒去了!
招:(对侧幕喊)爸,有电报!
〔顾老板捧着一只酒盅上场后把酒盅放在桌上,招娣把电报递给他。
顾:奇怪?小小一个招商客栈,向来都是回头客介绍生意,有什么事情——难道还要打电报来定房间 ?
〔顾老板拆看电报。
顾:(念)上海海关路招商客栈老板台鉴本人为已故客商郎文华先生之超级粉丝最迟于后天奉访以便替他偿还积欠房钱白朗宁。(接白)落款是白朗宁?白——朗宁?!怎么有这样的一个名字?
招:(抢过电报一看)姓白?百家姓上有这个姓!
顾:我说的是他的名字——怎么听起来像是洋人哪。
妻:啊呀,管他姓白还是姓黑!他要来付那个痨病鬼欠的房钱是真的,那就行!
招:是啊,爸,快算算,欠多少?
顾:时间太长了,有十年了吧——让我来翻翻老帐看看。(边翻帐册边嘀咕)那时侯欠了四个月的房钱,当时的价钱是——(被招娣打断)
招:爸,要算上通货膨胀——现在的价钱才对路!
妻:还有十年的利息呢,不好忘记哦!
顾:(打算盘)等我算出来再说。
招:那后天,拿到钞票我就可以做一身新衣裳了!我一定要做一套文明新装。妈,你说,好吗?
妻:这笔死账呆帐还来的钱,譬如大马路上拾到钞票;大家到法租界霞飞路去吃一顿大菜开开眼界!
顾:跑那么远干吗?我倒想就近到四马路丹桂第一台包厢里坐坐,看看梅兰芳的现场演出!
〔舞台灯光暗转。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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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昨日
〔舞台灯光恢复。
〔字幕:上场后第二天。
〔鲁小兵上场,领娣从相反方向上场。
领:小兵哥哥,我奶妈她真的要走了吗?我,我心里好难过啊。
鲁:当然是真的!炒鱿鱼了,我妈怎么还能待在这里呢?就是我,我也不好常来看你了啊。
领:那我可怎么办呢?(接唱)
管妈妈将我从小哺育大,
哥哥你和我青梅与竹马。
同饮一江水同吃一口奶,
情感上早就成一家——成一家。
忘不了牵着哥哥温馨手,
忘不了兄妹一起支画架。
忘不了外滩并肩看潮水,
忘不了厨房相跟摘豆芽。
美好记忆铭心底,
你不娶我我不嫁。
上门女婿选中你,
欢欢喜喜乐无涯。
若是你们母子离我去,
我的天堂全坍塌。
女孩儿家心愿难实现,
今后我的日子怎打发!
(接白)小兵哥哥,管妈和你要走的话,我也和你们一起走!离开这个家!
鲁:那怎么可以呢?没有家长同意,这就是私奔!
领: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嘛!
鲁:这样吧,从长计议——如果你就读上海美专,我们不是照样可以时常见面了吗?
领:对啊!不过,小兵哥哥你如果也和我一同上美专多好!
鲁:又说傻话了,我得打工。抽一点点时间涂涂画布已经够好了,哪能去上学啊。
领:那,有没有夜校呢?
鲁:这倒不清楚。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要去告诉妈妈,工地上可以安排一个烧饭的。明天我们离开,后天就可以去上班。对了,昨天留在这里的画板,还有我从前画的,也要整理归齐带走。
领:(沮丧地)明天就要走了!
〔鲁小兵领娣相继下场。
〔招娣蹑手蹑脚地上场。
招:(对着妹妹领娣下场的方向)哼!想得倒美!她要留在家里招上门女婿的,偏偏看中一个打工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想要嫁出去的,到现在还没有目标呢。(接唱)
姐妹两人各心思,
各有心事各自知。
我想嫁豪门,
是梦也是痴。
她爱奶哥哥,
未免太造次。
马瘦毛长跑不快,
人穷难过这一世。
莫怪社会多势利,
只认钞票两个字。
〔达三江提着拎包轻手轻脚地上场。
达;这位小姐,请问,这里是招商客栈?
招:(扫了一眼)是的。你要订客房?
达: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落脚的。我想问一声,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招:找我爸?有什么事?
达:(觉察到这一位是老板的千金)原来是女小开啊,失敬失敬。我是来替一个人还债的。
招:(警惕)还债?还什么债?替谁?
达唱:
这里曾经住房客,
十年之前已亡故。
郎文华(他)——
常年身患病,
一命早呜呼。
身后无分文,
积欠有房租。
特来替他还,
所以今朝来光顾。
招:哦,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白朗宁先生!(回头,叫喊)爸,快来啊!替郎先生还清房钱的人来了!
达:(轻声,自语)电报?白朗宁?
〔顾老板和他的妻子上场。
顾:(激动地)白先生来了!(上前,两人握手)您这么快就到了,真没想到啊。
达:应该的,应该的!(接唱)
郎先生生前与我——
是呀末是好友,
交情实在称得上——
是呀末是深厚。
十年生死两渺茫,
替他还债来相酬。
(接白)可惜啊,不通音讯多少时日,未能临终相守相送。实在是太遗憾了。还好,让我找到了这里,替他归还积欠的房钱,也算是一种报答。请顾老板给一个数目,我好当场付清。
顾:好的,好的。让我来翻翻旧帐本。
〔顾老板装模做样地查阅一叠帐册。
达:(试探性地)是不是欠客栈十二块银洋?
顾:嗯,嗯,大概是有十几块——(被顾妻打断)
妻:哎,用不到再查老账啦。昨天收到电报,我就查过了——应该是廿块大洋。
顾:对,对,对!看我啊,真是忙昏了头。还是贱内记性好。
达:(心中暗笑,但内心正是期望对方贪财)那就好,那就好。喏,廿块大洋。
〔达三江付廿块大洋给顾老板,——两封,每封十块。
招:(急忙插嘴)爸,你还没有算这十年的利息呢。
顾:(有点觉得不太好意思)哦,哦,这——(被达三江打断)
达:顾老板,没有关系的啦。只要不是高利贷,我当然要替郎先生连本带利一次付清喽。怎么样?我再追加十块大洋,足够利息了吧。
〔达三江再付十块大洋给顾老板。顾老板喜滋滋地收下,还把银洋放在耳边对敲听听清脆的声音。
〔顾妻暗暗拉一拉招娣衣襟,两人偷偷对笑。
达:(再次试探)哦,顾老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被顾老板打断)
顾:(爽快地)还有事情?尽管开口!
达:我的好朋友郎文华生前作的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会遗留在招商客栈?
顾:画?他画的都是些油画,不是国画——没有花草山水仕女啊。
达:对对对,我询问的就是油画,不是国画!
顾:记得他一直替人代写书信,画嘛没有卖出过多少,好像也没有留下来什么。
达:再想想,再想想看!或者是画到一半的半成品?
〔鲁小兵和领娣拿着一些油画上场。
〔达三江眼尖,马上走上前去。
达:这不就是郎先生的油画!
鲁:哦,不是的。这是我画的。
达:那你是?
领:鲁小兵,他是郎先生的学生。
妻:(鄙夷地)他是个打工仔,客栈帮佣管妈的儿子。
招:(故意讥讽领娣)还是我这个妹妹的奶哥哥!
达: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那么,郎文华就是你的老师喽。
鲁:跟郎先生学过几天,从小看他作画也就喜欢上了。
达:啊呀,太好了,太好了!让我来鉴赏鉴赏。
鲁:真没有什么好看的。
〔达三江坚持,从鲁小兵和领娣手中逐一拿过油画,边欣赏边赞叹。
达:好,好,外白渡桥、海关钟楼、汇丰银行、浦江轮渡、摩尔堂……哎呀。就是好,好得很啊!再请问一声——郎文华生前就收过你一个徒弟,是吗?
鲁:小毛孩子跟跟学学,谈不到正式拜师收徒弟啦。
达:这就行,这就行!那你就是郎文华唯一的嫡传弟子。好,你的这些画,我统统都要了!
顾/妻/鲁/招/领:(惊讶)统统都要了?!
达:当然当然。
妻:那你出多少钱一幅?
达: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五张,一张十二块——(在场其余人:十二块?!)。这样吧,一脚踢,五十,成交!
招:慢!你自己说一张十二块——五张就是六十块大洋!还差十块呢!
顾/妻:对啊,十块钱,又不是什么零头,不好抹掉的!
达:好好好,六十就六十,给!
〔达三江捧出出六十大洋(六封,每封十块),正要交给鲁小兵,被顾妻拦住一把抢过。
妻:慢!刚刚三十,现在又是六十——是不是假货?或者真真假假混进了假的光洋?!
达:(苦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尽可以拿到钱庄去核对!或者我来去换成银票,总可以放心了吧。
顾:(打圆场)女人家嘛,别和她一般见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对顾妻)喂,把银洋给小兵!
〔顾妻只得把手中的银洋交给鲁小兵。
达:那么,我们就成交了。再见!(拿了五张鲁小兵的油画准备离开,走到近上场门处又停步回头)对了,年青人,你秉承师父画技,大有前途啊。希望保持联系——小兵变大将,我一定把你打造成新生代画家!
〔达三江下场。
场上众人:(一起)新生代画家?!
妻:(首先醒悟过来)那,那小兵他只要每天画一张,就是十二块大洋!
招:(冷静地心算)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块大洋!那一年——。(一时算不过来)
领:啊?!那么多?!真的?!
顾:我看,小兵不用再去打工了。干脆腾出一间客房作画室!
妻:那我们就应该把管妈留下来啊。
鲁:对不起,我妈妈已经找好了工作。再说,这爿客栈不是要盘出去了吗?
顾/妻:(支支吾吾)哦,哦,还有,还有回旋余地。可以再考虑考虑。
招/领:(奇怪地)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说过呢?
鲁:别管他!领娣,只要我攒够了钱,你一定要去读美专。
顾/妻/招:读美专?!
领:还是你自己先去读美专——攒够钱,小兵哥哥你就不用辛辛苦苦读夜校了。
顾/妻/招:读夜校?!
〔正在场上众人各自盘算的当口,佟四海提着拎包上场。
佟:请问,这里就是招商客栈?
顾:是的。你要订客房?
佟: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落脚的。我想问一声,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顾:找我?有什么事?
佟:原来是顾老板啊,失敬失敬。我是来替一个人还债的。
顾:(警惕)还债?还什么债?替谁?
〔场上其他人都十分惊讶。
佟唱:
这里曾经住房客,
十年之前已亡故。
郎文华(他)——
常年身患病,
一命早呜呼。
身后无分文,
积欠有房租。
特来替他还,
所以今朝来光顾。
顾:不对,不对。刚才已经有——。(被顾妻一拉袖口,停口)
妻: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朗宁先生?来替郎文华付清房钱?
佟:(顺着竿子往上爬)对对对,欠多少都由我来还。
妻:痛快,欠了十年啦,连本带利三十六块大洋!
顾/招/鲁/领:(背白)三十六块大洋?!
〔佟四海付三十六块大洋给顾老板。顾老板喜滋滋地收下,还把银洋放在耳边对敲听听清脆的声音。
〔招娣暗暗拉一拉顾妻衣襟,两人偷偷对笑。
佟:(试探)哦,顾老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被顾老板打断)
顾:你要问——你的好朋友郎文华生前作的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会遗留在招商客栈?
佟:对对对。鄙人就是想要一些他的遗作作为念想。
顾:可惜啊,他没有留下来的遗作。当时也根本没有人要买。他一直靠代写书信勉强过日子,穷光蛋一个,所以会欠房钱!亏得我心肠好,没有把他请到马路上去!
妻:(一时高兴,说漏了嘴)就是他的徒弟,画了五张画也刚刚被人买走啦。
佟: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那么,房钱也——(意识到,马上闭口不提),哦,请问,郎先生生前带过有几位徒弟?徒弟每张画卖了多少钱?
领:(自傲地,指着鲁小兵)就是他!每张油画十二块银洋!
佟: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可以出价每张十五块银洋!
场上其余人:每张十五块银洋?!
妻:早知道,小兵就不卖掉了——眼睛一霎,马上涨价三块!       
招:(眼睛一转)妈,领娣不是也跟着郎先生学过画吗?
领:我,我不好算数的。
妻:(对领娣)客气什么,用不到难为情。到底是跟过郎先生学画的,也是徒弟。
顾:对啊,鲁小兵是开山门徒弟,那末顾领娣就是关山门徒弟。
招:(起劲地)这位先生,请你等一等——我马上去把我妹妹的画拿下来请你估价!
〔招娣急步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招娣拿了两幅画上场。
招:我妹妹画得不多,最近就这两张。白先生,出个好价钱哦。
场上众人一起打量这两幅不成熟的油画,各自背唱。
众唱:
外白渡桥扭歪歪,
浦江轮渡歪歪扭。
画技幼稚不像样,
实在难以拿出手。
领背唱:
姐姐(她)银洋想昏头,
叫我当场来出丑。
鲁背唱:
领娣(她)还需多鼓励,
报考美专知识求。
招背唱:
譬如不是来试探,
但愿新装钱足够。
妻背唱:
瞎猫碰到死老鼠,
或许运道天生就。
顾背唱:
今日之事真奇怪,
看他如何吞鱼饵。
佟背唱:
千金市骨有古训,
敢放长线下钓钩!
(接白)小妹妹这两张画的构思不错啊!
场上其余人:构思不错?!
佟唱:
虽然稚嫩是女流,
构图巧妙名师授。
假以时日再深造,
有待更上一层楼。
(接白)每张六块大洋!
妻:再,再——。(被顾老板打断)
顾:白先生,既然你刚才说开山门徒弟每张值十五块大洋,那么关山门徒弟至少值十二块大洋吧。
佟:我可以提到八块!
顾:十块!
佟:好了,好了,差价二一添作五,每张九块——统共十八块。
顾:好,成交!
佟:我还有一个要求。
顾:请讲。
佟:请开山门徒弟再画一幅,明天我来提货。还有,以后他们师兄妹的画由我包销。
顾:成交。
〔佟四海支付十八块银洋给顾老板。
佟:明天,不见不散!
〔佟四海拿着两幅画下场。
领:爸,你怎么能代表小兵哥哥去答应人家呢?
顾:啊呀,我们不是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吗?
妻:(接上)是啊是啊,每张十五块大洋!小兵准定留下来,不用去工地了。好好地画一幅。想想看,小兵变大将——新生代画家哦。
〔鲁小兵哭笑不得,面露尴尬。
招:(突然想到)爸,妈,大家赶紧一起来回想——郎先生难道真的就连一张遗作都没有留下?
妻:我记得在楼梯间是有几幅画,都是小件——啊呀,真是懊悔啊,当时我让管妈都处理掉了!(突然想到)慢!我清清爽爽记得有一幅画画的是管妈——跟真人差不多大小——对,没有缩小多少,她一定保留着。小兵,赶快叫你妈妈拿出来!
鲁:这,这应该是郎先生送给我妈妈的。
招:(很起劲地)应该在阁楼上,我来去找管妈!
〔招娣急步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招娣拿了一幅画上场。管妈紧跟着上场。
招:大家来看,画像和本人像到什么程度!
〔招娣把画像放在舞台正中。
〔场上众人一起打量这一幅酷肖真人的油画,各自背唱。
众唱:
眼前一幅肖像画,
炉火纯青真不假。
越像越看心赞叹,
越看越像称大家!
管背唱:
往日记忆又打开,
不禁泪珠腮边洒。
鲁背唱:
未曾正式拜师父,
师徒情谊心牵挂。
领背唱:
开山门来关山门,
门内才是真菩萨。
招背唱:
关山门来开山门,
豪门原就在我家。
妻背唱:
看得满眼金光闪,
听得银洋哗啦啦。
顾背唱:
如此精美技超群,
不知能喊多少价!
妻:哎呀,真好啊!明天,等白先生来了,给他看看这幅郎先生的遗作!
招:一定能卖好多好多银洋!
顾:想不到,真想不到!
管:这幅画,我是不卖的!
〔鲁小兵和领娣各自移动,分立管妈两边。
顾/妻/招:啊?!
〔舞台灯光暗转。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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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今日
〔舞台灯光渐亮。
〔字幕:上场后第二天。
〔管妈拿着扫帚簸箕隐现,上场后边扫边唱。
管唱:
一宿无眠天欲晓,
客栈里面静悄悄。
思前想后忆旧情,
先生遗作保存好。
他们妄想来买走,
珍藏怎能换钞票。
任凭口吐莲花舌,
主意打定不动摇!
〔管妈隐没,顾老板隐现。
顾唱:
一宿无眠天待晓,
客栈里面多静悄。
今朝惦记咳嗽声,
声声搅动我心潮。
穷鬼作画值高价,
没想到哦怎料到!
幸亏当初存恻隐,
没有把他来赶跑。
〔顾老板隐没,顾妻隐现。
〔幕后传来小贩叫卖声行人脚步声等。
妻唱:
一宿无眠天正晓,
客栈外面吵闹闹。
彻夜惦念咳嗽声,
声声在把财神叫。
原本看来不起眼,
换来银洋知多少。
留住管妈摇钱树,
小兵女婿称头挑!
〔顾妻隐没,招娣隐现。
招唱:
一宿无眠天拂晓,
客栈外面闹吵吵。
嘈杂声声扰人耳,
细想起来心烦躁。
平生眼界不算低,
欲嫁豪宅志气高。
怎奈门槛难跨进,
谁知花落在蓬藁?
〔招娣隐没,领娣隐现。
领唱:
一宿无眠天已晓,
领娣胸中涌狂涛。
原来画画有前途,
小兵技艺真高超。
何必上门招女婿,
主意打定实在妙。
哥哥就该上美专,
哥哥理应去深造。
〔领娣隐没,达三江佟四海分别隐现。
达/佟唱:
一觉睡到大天光,
好梦醒来脸带笑。
老天照应成大事,
手中捧着金元宝。
不用铁鞋来踏破,
郎氏传人已找到。
得来全不费功夫,
消息来源真可靠。
心里盘算乐无穷,
再去客栈走一遭。
〔达三江佟四海同时隐没,鲁小兵上场。
鲁唱:
一觉睡到大天光,
好梦醒来脸带笑。
六十大洋从天降,
小兵心中涌狂涛。
细细盘算乐无穷,
告别客栈走一遭。
接回妈妈来工地,
再陪领娣去报考。
上海美专好学校,
女孩子也能深造。
(接白)领娣,领娣!
〔领娣上场。
领:小兵哥哥,我想了一夜,主意打定——
领/鲁:(同时)你应该去上美专!
〔两人握手,转圈后站定。
领/鲁:(同时)不!应该是你去!
领唱:
小兵哥你天赋高,
郎先生他常夸耀。
一幅画作十五块,
开山门徒弟打旗号。
鲁唱:
领娣妹你莫要再推辞,
有能力我供你上学校。
做一个女画家立志向,
攻读美专毕业待来朝!
〔陆闻富提着拎包上场。
陆:请问两位,这里就是招商客栈?
鲁:是的。你要订客房?
陆: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落脚的。我想问一声,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领:找我爸?有什么事?
陆:(觉察到这一位是老板的千金)原来是女小开啊,失敬失敬。我是来替一个人还债的。
领:(诧异)还债?还什么债?替谁?
陆唱:
这里曾经住房客,
十年之前已亡故。
郎文华(他)——
常年身患病,
一命早呜呼。
身后无分文,
积欠有房租。
特来替他还,
所以今朝来光顾。
领:不对,不对。昨天已经有——。(被鲁小兵一拉袖口,停口)
鲁: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朗宁先生?来替郎文华付清房钱?
陆:(顺着竿子往上爬)对对对,欠多少都由我来还。
领:哼,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白朗宁先生!(回头,叫喊)爸,快来啊!又有替郎先生还清房钱的人来了!
陆:(轻声,自语)电报?白朗宁?又来了?!
〔顾老板和他的妻子大女儿一起上场。
顾:(虚与委蛇)你是白朗宁白先生?!
陆:对,对啊!白朗宁是我的化名。(接唱)
郎先生生前与我——
是呀末是好友,
交情实在称得上——
是呀末是深厚。
十年生死两渺茫,
替他还债来相酬。
(接白)可惜啊,不通音讯多少时日,未能临终相守相送。实在是太遗憾了。还好,让我找到了这里,替他归还积欠的房钱,也算是一种报答。请顾老板给一个数目,我好当场付清。
鲁/领:(嘀咕)讲的话一字不差,连得腔调都一样!
顾:痛快,欠了十年啦,连本带利四十块大洋!
妻/招/鲁/领:(背白)四十块大洋?!
〔陆闻富付四十块大洋一张银票给顾老板。顾老板喜滋滋地收下。
〔招娣暗暗拉一拉顾妻衣襟,两人偷偷对笑。
陆:(试探)哦,顾老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被顾老板打断)
顾:你要问——你的好朋友郎文华生前作的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会遗留在招商客栈?
陆:对对对。鄙人就是想要一些他的遗作作为念想。
顾:郎先生就只有一幅遗作,是一幅肖像画。
陆:太好了,太好了!能不能让我鉴赏鉴赏饱饱眼福?
招:(起劲地)好,我来去拿给你看!
〔招娣急步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招娣拿了一幅画上场。管妈紧跟着追上场来。
管:招娣,招娣,你怎么可以——(被顾妻拦住)
招:白先生,你来看,画像和本人像到什么程度!
〔招娣把画像放在舞台正中。
〔陆闻富啧啧赞赏这一幅酷肖真人的油画,再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同时不住打量管妈。
陆唱:
眼前一幅肖像画,
炉火纯青真不假。
越像越看心赞叹,
越看越像称大家!
(接白)好啊,这一幅肖像画我要了!
管:这幅画是不卖的。
顾:我昨夜想了一夜,这幅画应该作为郎文华亏欠的房租!
领:爸,郎先生亏欠的房租不是都有人还清了吗?
鲁:这幅画是郎先生送给我妈妈的,怎么能说要抵做房租呢?
妻:反正,反正这幅画在招商客栈里画的,画上面的人又是客栈帮佣,应该归招商客栈所有!再说,管妈你是在招商客栈上工时让郎先生画的,工作时间哦。
管:我又没有耽搁客栈打扫和别的家务!再说,就算郎先生画了我,也是郎先生每天看到我脑子里有印象,没有妨碍其他人!
鲁:完全是瞎扯,我妈妈又不是招商客栈雇来的模特儿,郎先生也不是你顾老板请来作画的画师!
招:好啦,好啦,别争了,还是让白先生估估价吧!
顾:对对对,估价,估价!
陆:郎先生遗作,而且只有这么一幅,奇货可居啊。我可以出三百块大洋。
场上其余人:三百块银洋?!
管:就算三百块,我还是不卖!
妻:管妈你——(被陆闻富打断)
陆:希望你们尽快决定,不管属于谁,只要卖给我,马上支付三百大洋银票一张!
〔达三江和佟四海争先恐后拉拉扯扯地上场。
达/佟:我先来,让我先进去!
〔达三江和佟四海立即发现陆闻富在场。
达/佟:嘿嘿,陆闻富你也来啦!
场上顾老板等:啊,原来你不是白朗宁白先生!
陆:不错,我是云起楼掌柜陆闻富。(对顾老板等)难道他们两个就是白朗宁?!告诉你们,他们也根本不是白朗宁——这一个是集宝斋小开达三江,那一个是天绘阁老板佟四海。我们都是做古董文物字画生意的同行。
鲁:那,那你们怎么不约而同都到招商客栈来了?
陆唱:
字林西报发消息,
消息来自摩尔堂。
神父遗书来刊登,
郎文华寄寓客栈名号是招商。
地点同在海关路,
还披露生前亏欠房租事一桩。
我们看到消息后,
敏感商机内中藏。
生意兴隆通四海,
财源茂盛达三江。
闻风而动陆闻富,
不料还是误辰光。
幸亏留有遗作在,
转让给我理应当。
达/佟:不对,这可没有什么先来后到。要公平竞争!
陆:我替郎先生还清了四十大洋的房租,再说,我已经出价三百买下这幅肖像画了。
达/佟:我也替郎先生还清了三十/三十六块大洋的房租,我一样有资格出价!
陆:嗨嗨,顾老板,一份积欠房租你竟然收了三家!这且先不去谈它——我最吃亏,被你敲了四十。今天我带足银票志在必得!
达/佟:我今早来,原本要收购开山门徒弟的画作,一样带足银票!
达/佟/陆:(不约而同)公平起见——喊价竞拍!
鲁:等一等,我妈妈没有答应过啊。
达/佟/陆:年青人,还是等最后拍定当再看你妈妈会不会答应——请顾老板作个见证。开始!
达:从三百开始,我喊三百六!
佟:四百八!
陆:爽气点,六百块!
佟:八百块!
达:一千整!
陆:一千五!
〔竞拍价码不断上升,看得其余人等目瞪口呆。
达:六千六百六十六——六六大顺!
陆:八千八百八十八——发发发发一路发!
佟:我是老板我作主,看我一锤定音——银票一万!
〔其余人等都倒吸了一口气。
顾:(首先清醒过来)一万,第二次报价;(环顾四周)一万,第三次报价!(再次等候小开达三江和掌柜陆闻富)好——成交!
〔佟四海喜滋滋地上前准备把肖像画拿到手。
鲁:慢,谁答应你了!
妻:哎呀,这么好的天价,小兵你应该劝劝你妈妈答应下来啦。一万银钱到手,成为一个万元户可以做多少市面啊。
顾:可以买地皮,道契和权柄单到手,租界地皮就是你的,等着涨就是!
招:买两套石库门房子,一套出租一套自住,靠收房租过日子笃定做上海滩寓公。
妻:对对对,我们这爿客栈也用不到开下去了,盘出去做嫁妆,管妈啊,我们就是亲家啦!
管:啊?!
顾:当然,当然。小兵是郎先生开山门徒弟,我们巴不得和你攀亲家呢。
招:(下定决心挺身而出)我们姐妹两个一起嫁小兵!
管/鲁/领:啊?!
妻:这,这,这算什么啊?
招:有出息的人家三妻四妾没什么了不起——我做姐姐我为大,她是妹妹她做小。
管/鲁/领:啊?!
鲁:哼!(接唱)
承蒙你招娣看得起,
怎知我愿意不愿意?
妻唱:
家里一双姐妹花,
不要辜负好心意。
鲁唱:
你就算倒赔嫁妆奁,
我小兵只愿娶领娣!
〔鲁小兵上前挽住领娣,招娣几乎撅倒。
妻唱:(见此行状,马上改口)
娶领娣啊娶领娣,
反正我女婿总是你!
俗语说得好——
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顾:那管妈就不要走了,今天到冠生园叫一桌,大家好好吃顿团圆饭!
管:谢谢东家请客,心领了。小兵,我们走!
鲁:好!
〔鲁小兵下场,领娣跟着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鲁小兵提了一只小箱子上场。领娣拿着一个小包裹紧跟着上场。
鲁:妈妈,我们走吧。
领:奶妈,我也去送你。
〔他们三人起步准备下场。走了没几步,招娣突然冲上前去,夺下小箱子打开。
〔大家围上前来,一看之下,都叫起来。
场上众人:(除去管妈和鲁小兵)啊?!这都是——。
管:(冷静地)这都是郎先生的遗作。
达/佟/陆:哎呀,都是宝贝啊!虽然是小件,我统统都要了!
顾:慢!这些画总应该属于招商客栈了吧。
妻:(想起来,气昏了)管妈,你,你最后打扫楼梯间,拿这些画都藏起来了!
管:老板娘你当时叫我打扫干净,把杂七杂八的东西统统烧掉解解晦气,不是吗?
妻:我,我,我收回。现在,这些画我统统要了。
顾:这八张画不留下来。你们休想走!
鲁:哼,刚才不是还说我们是一家人了吗?妈,我们走!
〔鲁小兵和领娣整理好箱子,准备离开。
达/佟/陆:对对对,我们大家出去谈,出去谈。
〔顾老板顾妻和招娣三人一起拦住门口。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幕后传来白朗宁的声音。
白:(幕后)请问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场上众人各自停步,一起看着白朗宁上场。
顾:我就是,请问你这位洋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白:哦,我就是前天打电报来的白朗宁。从北平坐火车赶来替郎文华先生偿还亏欠你的房租。
顾:好好好——(已成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连同十年利息一共是四十八块大洋。
达/佟/陆:洋人先生,他,他是个骗子——他已经收了三份房租啦!
白:哦?!
达/佟/陆:我早就替郎先生付了三十/三十六/四十块大洋的房租!
白;这么多?!据我所知,十年前还是宣统末年。就招商客栈这样的弄堂旅店,何况郎先生住的还只是一间楼梯间。长客月租平均下来还比日租便宜,满打满算加上利息,只要不是印子钱驴打滚,最多十两银子了不起了。
达/佟/陆:啊?!这家客栈心真黑!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卖给我几张郎先生的画就行!
白:原来如此——想必你们都看到了字林西报的文字?
达/佟/陆:对对对啊,郎先生已经作古,还好留下一些遗作。
领:还有郎先生的徒弟鲁小兵——就是他。(推了推鲁小兵)
鲁:(带玩笑性质地)那还有我这位小师妹呢。(拉了拉领娣)
白:好,很好!既然这样,让我来告诉大家事情的原委。(接唱)
摩尔堂神父前年仙逝去,
牧师他整理遗物时日久。
发现一封英文信,
字林西报去央求。
翻译刊登成铅字,
信息旧雨互交流。
你们看到报纸触商机,
找到客栈争先又恐后。
可知道还有秘密藏其间——(场上其他各位接唱:还有秘密藏其间?!)
郎世宁三字声名优。(场上其他各位:郎世宁?!)
乾隆御用洋画家,
郎文华与他瓜葛有。(场上其他各位:有瓜葛?!)
祖辈祖辈拜先生,
郎氏联宗共春秋。
西洋笔法为中用,
画布涂抹逞风流。
世人不识无价宝,(场上其他各位:无价之宝?!)
幸喜传人来接手。
培养新秀须出力,
我和美专商量就。
保送他们上学去,(场上其他各位:保送?!)
作品展览经费筹。
还有一事要披露,
郎文华他有遗属世间留。(场上其他各位:遗属?!——除了管妈,都面露惊讶。)
她就在你们面前站,
她待人诚恳又忠厚。
平日对他多照顾,
热饭热茶勤伺候。
郎先生为她专程作了肖像画,
自觉报答还不够。
临终前特地去到摩尔堂,
相订终身方罢休。
神父婚礼来主持,
牧师见证胭脂扣。
应该还有婚书在,
遗孀身份岂臧否。
遗物不容人染指,
权益何能来争斗。
天道人事不可违,
我赶来此地正巧是时候。
(接白,对佣人打扮的管妈)那份婚书,你应该保存着,是吗。
管:在我这里——(从身边口袋里掏出婚书,递给白朗宁)
白:(浏览)一点不错,有摩尔堂神父牧师的英文签名。现在,让我带你们去上海美专办理入学手续。
〔白朗宁手一摆,管妈鲁小兵领娣三人下场。
顾/妻:(殷勤地)管妈小兵走好啊。记得常回来看看!
白:拜拜!
〔白朗宁下场。
达/佟/陆:让我也去轧轧苗头,看看还有没有戏唱。多收房租回头再来和你算账!
〔三位古董商下场。
招:(大哭大闹起来)我不干,我不甘!凭什么让这小丫头出嫁到豪门啊?!
妻:(赶紧安慰)傻丫头,那领娣终究是你妹妹,小兵是你妹夫啊。
顾:你还没有说到点子上!关键是人家知道我们有了这么一门亲家,还怕没有豪门来和我们攀亲家吗?
招:(破涕为笑)爸!
〔招娣扑到老爸怀里。顾妻也上前轻轻地拍她的背。
〔大幕合拢。
〔剧终。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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