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中文,忆往事。真真假假编练习

在美国教中文不给自己找点乐子能把你烦死。教材是固定的。官版练习是雷打不动的。老师们历年编的补充材料,经过大浪淘沙后,变成经典必用的,都是那些紧跟课本内容的。当然,重复是学习的手段之一。可是我也常常觉得,本来是练习语言的材料,变成对课本内容的记忆的督促材料了。也就是说,学生只要学好了课文的内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这课书的阅读和听力练习,因为这些练习的内容走向跟课文基本上是一致的。

可是老乔说了,语言的本质是什么?是创新。孔夫子也说了,举一隅要能够以其他三隅反才叫做学习。而我这个人,水性杨花,喜欢新奇变动,所以整天弄那些跟课文保持高度一致的练习,就难免耳朵生茧,脑袋发霉。

好在我们的教材内容,不是什么“人比黄花瘦”之类的阳春白雪,而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贴近日常生活的下里巴人。 这些课文里的词汇,都是用来谈论生活琐事的。那么为了复习这些词汇的补充材料,自然就可以用老师个人的生活经历来编写了。

我自入行十余年来,个人主动编写补充材料无数。学生给我取个外号叫作“砍树老师”,因为一开始我印发给他们这些材料。到后来我不印了,不砍树了,因为我们有了投影仪和智能白板 (smart board)。我们这儿叫作“聪明板”。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再愚蠢不过的译名,反衬着我们学生不聪明。

有了这套技术手段,我就把自己写的补充材料,考题什么的,秀在白板上。因为我的材料内容个别,基本上属于异端,所以不入教学大纲,就像历史上的伪经。不过我不管,我自得其乐。我用课文的词汇片片断断地写下以往生活的经历,在课堂上见缝插针地使用。学生给我写的反馈总是说,我能lead them out of the comfort zone。

最近我们的班学到了一个单元,里面涉及的话题有:家庭琐事,社交活动,邻里关系,传统年节,部队生活。这些话题,在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夫的生活经历中当然都能找到,所以我编起补充材料来,就不是空穴来风和空中楼阁了。

有时候我把看过的电视剧的故事 (《冬至》)简要写出来当作听力练习的段子: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爸爸陈一平是齐州银行的会计,妈妈戴嘉在一个乐器工厂当厂长。他们的十二岁的女儿幼幼还在上小学。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这个家没有很多钱,但是生活还算幸福。每天陈一平总是第一个到银行上班, 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他从来都不迟到。有的时候,晚上还要加班,太晚了就住在银行。平常下班以后,他喜欢下围棋,听古典音乐。戴嘉的工厂不太好,所以她不是很忙。每天下班后,她到学校接孩子,回到家就忙着做饭。 周末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幼幼的学习很好,是班上的优等生。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她就在自己屋子做作业。她每次考试成绩都在90分以上。”

有一课书是关于参加老邻居的婚礼的。那课的考试,我就编了这个故事,其中真真假假, 只有跟我有同样经历的人才能辨别得出:

“上个星期日,我的中学同学,现在在解放军外语学院教英语的刘国平,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刘国平今年45岁,他的太太比他小。 两个人年龄差5岁。他的太太叫楚红,是一个工厂的普通工人,离过婚,有个女孩。他们是经过刘国平的同事李教授介绍认识的。结婚典礼在图书馆的大厅举行。刘国平刚刚出差回来,没有很多时间准备。婚礼都是他的太太的同事帮助安排的。那天参加婚礼的人可不少。参加婚礼的人都带了礼物。大部分礼物是日用品,比如厨房用品什么的。婚礼上大家让刘国平表演一个节目。刘国平说,他太太的女儿钢琴弹得很好。就让这女孩儿给大家弹了一首歌。楚红是云南来的,她给大家表演了一个云南舞蹈。婚礼上大家有说有笑, 个个都很开心。”

我们上到关于大杂院变公寓楼那课时,我自然想到了以前住过的大杂院:


我是在北京城里长大的。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在老北京城的南门外。 那里住的都是普通的居民。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这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离家不远是一条河和城墙。小时候常常到河边去玩。那时候河里还有鱼。

现在南门外大街已经变了。我家原来住的院子都没有了。原来的地方盖起了新的商业中心。有一年,我到那个院子去,院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家。男的是个工人,妻子以前是个爱讲笑话的人,后来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傻了,不认识人了。家里三个孩子都是女孩。

从前,我们院子里的邻居关系都很好。没事的时候,大家常常串门聊天。我家旁边住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先生,他太太却又矮又胖。他们有三个女儿。上高中的时候,我常常坐在门口做作业。他家的二女儿也常常出来写作业。二女儿很漂亮,披肩长发,活泼大方。院里一个男孩常常笑我们,说怎么院子里只有我们俩学习。

有家姓王的,爸爸在盖房子的公司工作,妈妈是个家庭妇女。全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十五平米左右的屋子里。他家的女孩儿比我大一点,我管她叫姐。她人老实憨厚,常常帮我家的忙。不幸的是,她很大了都没结婚。我家旁边的姓李,两口子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住的房子也宽敞。他家的红木家具很好。家里大女儿在百货商场服装部。

我们的院子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那里住着我的小学同学Y。Y为人随和,但是憨憨的,见到女生就脸红。他学习不太好,可是会做家具。院子里有谁家需要椅子什么的,他都愿意给做。因为他不太会交女朋友,所以结婚结得很晚。他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地工作。有一年回去,到他家看他才知道他太太跟他离婚了,因为她觉得Y在工厂挣钱太少,还常常加班,家庭的生活都受到了影响。杨跟我说,太太跟他离婚了,他很高兴,因为他太太太喜欢钱,还老是跟别人打麻将,把他挣的钱都花在麻将牌上了。”

这个段子,最后一段的离婚细节自然是瞎编的。

学到老同学聚会的一课,我假想了77级同学聚会。事实上,我们这拨人,今年四月还真返校庆祝毕业30周年。我当然没能去。也不好意思去,因为人家国内的都一个个比我牛:

1992 年春节,外语学院英语系77级的学生回到母校参加毕业十周年的聚会。老同学有从北京来的,有从上海来的,也有从深圳来的。他们大多数毕业以后没有回过母校,所以这次回母校感到非常激动。十年里学校的变化很大。同学们从火车站坐汽车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都不认识路了,因为原来的路变宽了,路边新建了不少大楼。学校的大门也跟过去不一样了,变得更加漂亮了。同学们先去看了当年给他们上课的老师们,然后由英语系的系主任带着参观了校园。十年前,学校西边都是大片的农田。现在那里都是新建的老师的公寓楼。农田也变成了漂亮的牡丹花园。晚上同学们参加了学校食堂的春节宴会。大家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大家都说,今年过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春节。

CND网友的故事,也被我编排到了考试题里:

方:金凤,听说乐飞来旧金山旅游了?
金:他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网上认识的老朋友们。
方:那你们是在哪里给他接风的?
金:在我们家。五月十二号中午,十多位网友光临我家。星光、一毛、小风,张慈,漆军都来了。还有爱打网球的西方,虽然两年没见,感觉他是越来越年轻了。
方:听说芳花专门从南加州坐飞机来了。
金:是啊,难得她这么远来。曾宁也来了。我请她坐上座。她说不好意思,我就说客随主便,你一定要听我的, 她才在上座坐了。
方:我见过曾宁。她上个月到我们学校演讲。的确是个美女作家呢。
金:我是第一次见曾宁。 她很客气, 给我带来老家的土产,说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方:你一定给大家准备了色香味俱全的午餐了吧?
金:我哪里会做饭? 都是末末在厨房里帮忙。如果让我做饭,大家都得饿死。
方:廖康去了没有?
金:廖康那天要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不能和大家欢聚一堂。我们刚开始动筷子,就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向朋友们问候。
方:我也收到了你的邀请信,可是我去不成。

现在我看自己写的对话,非常惭愧,因为太课本化了,太不自然了。可是这是现在所有教材的通病,治不了的。以上的对话,如果照真实来写,至少应该这样:


方:金凤,听说乐飞来旧金山旅游了?
金:对,他来之前给我们发E了,说想见见网友。我们就聚了一次。
方:你们在哪儿聚的?
金:在我们家。五月十二号中午,来了十来口子人呢。
方:都谁呀?
金:星光、一毛、小风,张慈,漆军都来了。你怎么没来呀?
方:那西方是不是挺爱打网球的?
金:对对,他我一哥们儿,两年多没见了。看那样嘿,越活越年轻!
方:听说南加州那叫什么芳花的, 还专门飞过来?
金:就是啊,这么远还来了,挺难得的。都像你那么抠就完蛋了。
方:嘿嘿,有事走不开。
金:你亏了。美女作家曾宁也来了。还别说,一点谱都不摆。我请她坐上座。她说不好意思,
方:那她坐了么?
金:我就说啊,客随主便,你不听我的可是不够意思, 她才坐了。
方:我见过曾宁。她上个月到我们学校演讲。还甭说,真是美女!
金:我这是第一次见她。 还很客气的, 给我带了点土产,说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方:饭肯定是你弄的吧?色香味俱全?
金:我哪儿会做饭呀? 都是末末在厨房里帮忙。让我做饭,大家都得饿死。
方:廖康去了没有?
金:没有。我们刚开始动筷子,他就打电话过来说要参加他儿子的毕业典礼,来不了。

其实,这一问一答的模式也不真实。

老方有苗头!
是非是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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