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说感谢

学会说感谢
                •方壶斋•
来到美国以后,感到美国文化中有一种重视感谢的成分,特别是基督教的场合,吃饭的时候要谢饭,感谢主的话总是挂在嘴边。不是宗教的场合,最有代表的就是感恩节,提醒白人当初土著居民对他们的先民的帮助。在日常生活中,说“谢谢您”的频率好像也比中国高。
当然这不是说中国就没有感谢的文化。中国人有些话是不习惯常常挂在嘴边的,比如说:“我爱你”。“谢谢您”这句话也不是不说,但是在特别熟的人中间,说得反而少。那就是中国文化中的“见外”概念使然。熟人之间,家人之间如果总是“谢谢”不绝于口,那就是见外了。所以在这种场合,在中国能体会到一种随意和温暖。
在比较不那么熟的人之间,说谢谢多一些,但是如果是得了别人的比较大的帮助,在中国,单一声谢谢是不行的。这是因为我们更看重欠人情和还人情,这比说谢谢要紧得多。常常是还完了就不用感谢了,就是感谢,也是嘴皮子上随口说一下而已。美国人要是得了不太熟的人的比较大的帮助,可能只是真诚地说声谢谢。他们不会认为你帮助了他们,他们就欠了你的人情,更不会处心积虑地找个机会,快快还了你这个人情完事。他们以后有机会帮助你,也不会认为那是因为你曾经帮了她们。他们大概也不会考虑帮助的对等性。
不过我要说一句,我和美国人没有什么太深的交往。我的这种议论纯粹是限于自己有限的经历。而且我相信美国人中间也有“我给你挠痒痒,你也给我挠痒痒”的关系。
如果我的观察不太错,下一步就是比较中美这种感谢文化孰优孰劣。不过我真地说不出来。我也喜欢中国的那种真正的好朋友中间不把感谢挂在嘴边的习惯,但是我是很讨厌那种人情的欠来欠去的。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别求人。我就是这种个性,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至于别人求我,我常常大体上是遵循“施恩忘报非君子”的古训行事的。当然如果太麻烦我了,请我吃吃饭,我也是当仁不让的。但是我不会非要你请什么规格。我这个个性也不好,容易被人说我太贱。所以请大家不要向方壶斋同志学习。
至于美国的这种感谢文化,我倒是很欣赏。我觉得即使是熟人之间,别人帮了你,你也应该真诚地表示感谢。我觉得感谢应该是一个真诚的情感交流,不是我挠你的背,你挠我的背。感谢不应该是急着马上还人情,来了结一个商业交换。即使在涉及到物质补偿的交往中,感谢也不应该是一种帮助的等量交换。感谢应该是认识到在我有难的时候,别人愿意帮助我,不管这种帮助多小;今后别人有难的时候,我也应该帮助别人,不管这种帮助可能要我付出多大。
我现在回想起初到北美的时候得到的一些帮助,在经历了一些人生中的曲曲折折之后,才认识到我对那些给过我帮助的人,应该怎样地从心里发出感谢,并且应该谴责自己有过的哪怕是一点点的贪欲。如果我能找到这些人的话,我实在是应该给他们写封信好好感谢一番。
1995年我到德州的教两个学期的汉语课。离开北京之前,我让单位的外事办给大学负责这个项目的比卢先生发电报,请学校派车到达拉斯机场接我。到了达拉斯以后,比卢先生和另外一个学校的老师在出口的地方等我。他开的是自己的福特金牛车。我这才知道,虽然我来这里是学校的一个交流项目,贝勒大学的“外事办”并没有负责接待的专车专款。从达拉斯怎么到我要去的地方,应该是我自己解决的事。路费也应该是算在中方的开支里的。我当初提出让他们接,是以为人家有跟中国单位一样的做法,有公车,有司机。没想到却劳动了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先生。从达拉斯开车到目的地,单程差不多也有两个小时了。
到学校上了一段时间的课以后,就想学开车。我也是想当然地认为会有人教我开车,就没有去想过从那里搞来车开,请谁教。我听说我前边的一个老师是让学生教会的。我也不时地在跟学生聊天的时候提起想学车,但是并没有专门对谁提出要求。我毕竟脸皮薄,或者说我有点虚伪也可以。有一天一个女生说,老师,我们去学车,就带我到学校北边一个大停车场转了几圈,然后马上就说上路。我说不行。她说没事。我们就从停车场开出来,开了两三个路口到一个加油站停下来。那是我第一次开车,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当然我并没有再让这个学生教我,因为我也是不好意思老是麻烦别人。
另有一个女孩,不是我的学生,而是教会里负责外国学生活动的一个组织人,同时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她听说我想学开车以后,也主动提出教一教我。她带我到一个体育场,围着它转。那里跑得开,车速接近三十五英里。她还在停车场上教我怎么停进车位。为了不使我进车位的时候进得太多,她还站在车位的横线上,让我冲着她开过去然后刹车。
当然,这两个学生只是让我初步体验了一下开车的感觉。我虽然暗地里希望过会有人能教会我到考上驾驶执照为止,但是我也没有指望我的学生或者别的什么人能够这样做。
现在回过头想,即使这两个女士只是教了我一点皮毛,其助人之心可嘉,我实在是应该一辈子记得。我后来在别的城市停车场停车时踏错过油门,撞了别人的车。要是当初那个女学生站在车位里帮我练习停车的时候出现这种事,后果不堪设想。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后来我到加拿大念书。加拿大是很冷的。当地教会每年在入冬之前都组织一次捐衣活动。外国学生可以到教堂免费挑选自己所需要的衣物。那个时候,加拿大真地成了大家拿了。对于只靠助学金生活的很多留学生来说,这些衣物真可谓雪中送炭了。对有的人还不只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因为去年拿到的衣服还没有穿完,今年又来换换花样了。
那个小城有一个小菜店,只卖猪肉,不卖猪头。他们的猪头是扔掉的。如果有人要,他们就白给。这个秘密是不丹学生告诉我的,因为不丹人能吃猪头。我又告诉了几个中国同学。我们后来隔三差五地给肉店打电话,请他们给留着猪头。那个店一直没有因为猪头在亚洲人那里有市场就把它改成出售品。在商言商的规律在这里没有发挥作用。这个店每星期还设立一天学生优惠日。难道我不应该感谢这个店的慷慨吗?
我在那个地方参加过一些团体活动,认识了当地的一些人。我那年十月离开的时候,一个加拿大小伙子主动起大早披星戴月地开车三个小时左右把我送进美国一个城市。我从那里坐灰狗完成了余下的旅程。在我回美途中,一个在网络上认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华人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在纽约接待了我一天,带我参观了时代广场和海边的地方。难道我不应该感谢这些人的热情吗?
来加州的时候,我谁也不认识。我希望能有人到灰狗车站接我一下,并且帮助我租到房子。我在网络上求助于一个当地大学的中国老师王老师。他帮我联系了到了我去的单位的两个人,一个是已经离开了的张老师,一个是还在这里的孟老师。他们都发伊妹说可以接我。后来别人给我介绍了当地一个帮助外国学生的组织。那个组织的负责人(美国人)说可以接我并且免费安排临时住处,直到我租到房子为止。这样,我才没有麻烦那两位老师。但是难道我不应该感谢他们的好心吗?
我到的那天,那位负责人如约按时到车站接了我,安排我在他家休息并且吃了饭,睡了一觉。下午他带我去看租房广告并且介绍了一家人。虽然公寓不大,但是地点,租钱都还可以。为了不给他添更多麻烦,我当天就决定租下,搬了进去。我不是外国学生,按理说不在那个组织的帮助范围之内,可是人家毫不犹豫地助人为乐,帮了我一个大忙。还有我的房东,开车带我去购物,去卖旧货的地方买自行车。难道我不应该感谢他们的这种“雷锋精神”吗?
上班以后,我多多少少地也得到一些同事的帮助,给我的生活带来方便。难道我不应该感谢这些好人吗?
我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学会说感谢”,但是如果是英文,我要翻译成“Learn to Say Grace”。这是借助于基督教的概念,意思是感谢说得要诚心。要象基督徒感谢上帝一样真诚。要在说感谢的同时认识到自己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