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亦然讲等级——兼谈甬剧《田螺姑娘》

神仙亦然讲等级——兼谈甬剧《田螺姑娘》



                                                             赵燮雨





   中国社会几千年以来,长期处于官本位的系列参照状态。士农工商的排列次序中将士摆放在第一,那是因为只有那些文人学士才有赶考和做官的资格。还有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民谚。以至于医圣张仲景的墓碑上首先要强调的是汉长沙太守然后才是著有《伤寒论》拯救了许多病患生命的医道圣手。当代某位著名剧作家就曾感叹在其名片上首先印在前头的是某院院长,然后才是艺术家。岂不知不管前任现任只是一时的风光,而剧作家和艺术家才是永恒的。杜甫诗圣的称号流传千秋万代,人们记得的是他的《三吏》《三别》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谁又能记得他曾经的一连串官衔?

这种情况甚至于延伸到戏曲领域。毛泽东主席所谴责过的戏曲舞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仙怪鬼亦然讲究等级。

小时候就听说过一个神话故事“田螺姑娘”。讲的是一个可爱的小田螺,化身为一个农家女子,每天帮一个青年农民小伙子烧饭打理家务,等到小伙子从田头回家看到饭菜都已准备就绪,觉得十分奇怪。而田螺小妹妹她早早躲到水缸里面去了。最后结局当然是被小伙子识破有情人终成眷属。记忆中,上天入地倒海翻江的神话戏不少,但是涉及到田螺姑娘的故事记忆中好像只有甬剧一家才是。据说它是甬剧的一个经典剧目,在宁波流传着一个家户喻暁的民间神话故事;男主角谢端是个勤劳忠厚的打柴汉,为螺香潭里的三妹小田螺所爱慕;而三姐妹中的大姐则喜欢一个名叫阿强的种田汉。剧情就不再在这里展开了,最后当然也是喜剧结局。



甬剧传统戏《田螺姑娘》据说在解放前演出时还有机关布景,用以表现田螺姑娘从水缸里面出入的场景。这样一部江南乡土气息十分浓郁的大戏好戏却是偏居于宁波一隅,之前未曾听说被其他剧种所搬演,更没有广为流传。直到近年由于田螺姑娘的“娘家”论,这才有把《田螺姑娘》改编成闽剧的创作灵感。乡土名人题材兴起,和争西施娘家究竟在哪儿是一样的情况。闽侯县博物馆馆长曾江说的是——田螺姑娘真正的“娘家”应该在闽侯上街镇国宝塔附近。竹岐乡榕中村有个螺峰岩,附近村民都说这是田螺变成的。一时间,田螺姑娘的“娘家”引起热议。就这样,闽剧匆忙上阵,也才不过搞出二十分钟的一台小戏。至于同为浙江地方戏的越剧虽然也有搬演,但作品并不引起多少轰动。

甬剧《田螺姑娘》这样的处境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剧情故事不地道不完整?难道演出水准欠佳?抑或主题有重大问题?显然都不是!由此就引发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举出许多神话戏来加以对照。

黄梅戏《天仙配》脍炙人口,是该剧种的代表作之一。“夫妻双双把家还”“你我好比鸳鸯鸟”等唱词流播大江南北。那里面的男主角董永本也就是一个干活的长工。那么为什么这部戏的风头会有如此之健呢,原因在于女主角来头不小——她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的第七个女儿,七仙女哦。

另一部戏中的女主角同样来自天庭,就是华山圣母。她就是灌口二郎神杨戬的亲妹妹,也即是玉帝的外甥女,《天仙配》七妹的表姐妹。《宝莲灯》这部神话戏为许多剧种竞相搬演,直到如今还是京剧秦腔河北梆子等剧种的看家戏之一。刘彦昌他路过华山“宿庙题诗”是越剧经典名段。好多戏曲名家对这部戏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说了天上说大海。最典型的海上神仙戏有三部。第一部是《张羽煮海》,第二部是越剧竺派创始人竺水招拍了电影的代表作《柳毅传书》,第三部也是早就拍了电影的黄梅戏《龙女》。戏中的第一女主角全部都是龙宫公主,分别是琼莲公主、洞庭三公主、云花公主,其公主级别地位并不亚于七仙女和三圣母。还可以指出的是,这三部久负盛名的大戏第一男主角全部都和刘彦昌一样是书生身份,并且柳毅本人也因此成仙,而黄梅大师黄新德扮演的姜文玉和好多传统戏里的小生一样中了状元。又比如有《虹桥赠珠》里的凌波仙子和《追鱼》里的鲤鱼仙子。虽然一是水母一为鲤鱼,都号称仙子并且爱上的也都是书生。前者是白永,后者是张珍。即便不是像刘彦昌那样做了官,那一袭青衫的秀才也照样还是宰相的根苗。家喻户晓的《白蛇传》里,白素贞和小青青来自峨嵋;《刘海砍樵》里胡秀英是常德山林的狐狸大仙。许仙是药店伙计出身,刘海是一个樵夫。初看起来蛇妖狐仙似乎出身并不高,却都有来头。白蛇得到南极仙翁的大力赞赏,最后她和许仙生下的儿子许梦蛟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间投的胎。胡秀英到头来她更是相传帮助刘海得道成仙。

受观众欢迎的西游神话戏目更是层出不穷,《西游记》最后修成正果的唐僧师徒级别也都很高,一个个都成了佛;同时,时不时地和《追鱼》一样还会有观音大士——这么一个佛家最慈祥、最面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女菩萨登场。

这样的对比下,不难看出,神仙亦然有分等级的待遇差别。

有一篇评述关于《田螺姑娘》的网络文字——故事的开篇描述的是农村盛夏的田野:“楝树上开出一片淡蓝如烟的小花。” 而“田间是水渠,水田里盛着着蓝晶晶的阴凉且又毫无动静的水。” 这里没有天庭,没有龙宫,没有华山,没有峨嵋,没有蓬莱,没有丞相府衙,没有状元游街,甚至于连得一个秀才身份的男主角都没有!

《田螺姑娘》尽管是甬剧的代表作之一,富有乡土气息,可是说实在的,这部大戏并不像其他的神仙戏那样招人待见。个中缘由绝对不能怪罪甬剧剧种和故事本身,只能归结于田螺啊田螺——小小螺蛳在神仙(还可以说是动物界)中的地位之低下,以及相应的男主角仅仅不过是一个普通农民而已。



在餐桌上放一盘价格低廉的炒螺蛳,对江南水乡特别是宁绍地区的居民来说, 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大家坐在一起,用针来挑拨和吮吸螺蛳肉还是蛮津津有味的。尽管只是最低档次的海鲜,味道还是非常鲜美。但是,炒螺蛳无论如何算不了一道上得台面款待贵客的菜肴。而连带着《田螺姑娘》这样一台好戏也没有多少别的剧种和艺术大师青睐, 这实在有失公平.(作者系旅美华人,编剧,评论家)

本文原载《宁波戏剧沙龙》二零一一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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