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土楼之恋》连载

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4-26 09:39 编辑

上篇  下乡第一年



第一章  张家王家



有人说,小说不是故事,小说的艺术境界高于故事,但我这个人只会写故事。由于我的故事是虚构的,又是长篇的。好像没有“长篇故事”之说,就只好请读者把我这个“长篇故事”当长篇小说读吧。

这部小说,是写老三届知青张剑驰近半个世纪的往事回忆。

和张剑驰最先有故事的是王文娟,所以在写他俩的故事之前,还得从他俩的家庭说起。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们两家人都是闽南江城市人。

张剑驰父亲张奋岭解放前是江城一家私人印刷作坊的店员,店是剑驰的祖父和别人合伙开的,祖父在解放前一年病逝,作坊也关闭了,父亲成了城市游民,在小城做过小买卖卖油条,当过搬运扛大包,收入低微,娶不起老婆。

张奋岭身材高大,臂力过人,有一天,他在码头搬运的时候,看到身边有位洗衣女子的衣服不慎被水飘走,女子焦急地对他求助:“能不能帮我把衣服捞回 来?”

他二话不说,脱掉汗衫,跳入江水,一个鱼跃, 把衣服捞了过来。

当这位女子站起来,用感激的神色向他道谢时,他才看清这是一位身材苗条,容貌端庄的姑娘,衣着朴素,眼睛大而忧郁,眼神里布满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沧桑感。

他认识了她,才知道她叫高雅雯,一年前父母在战乱中死于炮火,她是被她的一位伯父收养的,伯父就住在江边的一间骑楼,而他的伯父刚刚病故,伯父的家里还有很多亲戚,人多嘴杂,伯母看她的眼色很难看,巴不得她赶快离开这个家。寄人篱下,她在那里呆不下去了,不知未来的归宿住在哪里?正在走投无路时,正好认识了张奋岭。

他俩一见钟情,很快就结婚了,住在张家祖上留下的一间小民房,这还是四十年代中期。

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剑辉呱呱落地,因为战乱,他们不敢多要子女,张奋岭靠力气勉强养家糊口,高雅雯在家抚养儿子,空闲时用张家祖上留下来的一台信家牌裁缝机给人做衣裳,积蓄点滴收入。在枪炮声中,一家人日子有惊无险。直到1952年,他们才有了第二个儿子剑驰。

新中国成立之后,张奋岭被雇佣在一家小印刷厂做技工。因为他那几年的工作太杂,在评身份时被评为自由职业者。政府的政策是凡是不属于工人和资本家的都称为小资产阶级,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小资”?只知道老老实实做人,不做亏心事。但他秉性耿直,常为职工打抱不平,得罪了某些领导。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牛脾气一直延续到文革时期,那时他已经是一家国营印刷厂职工了。有一次厂里的过蜡车间起火,把部分毛选烧毁了。这时的书记厂长都靠边站,出生贫农的副厂长成了第一把手。据说事故的原因之一,是这位副厂长一位侄女和另外一位值班的女工下班后忘记拉下电闸,导致车间的过蜡机温度过高起火。事故处理结果是副厂长开除了那位女工,对自己的侄女只是记过处分。

为此,张奋岭在厂里的会议厅找到副厂长说理。他是厂里的电工,他早就建议要更换过蜡车间的老化的电闸,但厂里一直拖延不买设备,没有及时更换电闸也是事故原因之一。

他说话的时候,很多职工都围观过来了,他嗓门很大:“厂里也有责任,女工也有责任,但不至于开除。” 当然,言下之意,副厂长的侄女也有责任。说道动情处,他那拿钢钳的大手不由自主地把副处长喝的一杯茶水拿起来,又狠狠放下去,茶水都溢倒在桌上。

副厂长心想,你小子竟敢聚众滋蔓,走着瞧!老子现在忍气吞声,总有修理你的时候。

这件事闹得副厂长很难堪,全厂沸沸扬扬。最后,副厂长收回了开除女工的决定,但是对张奋岭怀恨在心,想办法报复。原来这个厂就准备机构精简,上山下乡运动来了,这位副厂长就把张奋岭刷下来了,他变成失业人员,下乡是唯一出路。

母亲高雅雯这时是街道小企业职工,做一些糊纸盒编竹器的散活,运动了!街道小企业全部解散下乡。

二十三岁的哥哥张剑辉在外地工作,幸运逃过了下乡。除了哥哥之外,他和父母三人都被列上下乡对象。

居委会办理上山下乡的是“四个面向”办公室, “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的醒目大红标语张贴在大街小巷。办理人员对他们三人说,下乡人员有知青和城镇居民两类,剑驰是68届初中毕业生,老三届知青,但因为是和父母一起下乡的,被分类到城镇居民。所以剑驰就成了下乡的城镇居民户中的“居民”之一。但他没有想到,后来他这个老三届知青竟然不被承认为知青身份,就是因为他和是居民身份,知青办没有他的名字。这个区别后来对张剑驰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在以后的十几年里,凡是招工、招生,这些城镇居民中的老三届被排撤在" 知青"之外。

再来说王家的故事。王祥是王文娟的父亲。

王祥出身在闽南的一个乡村,父母勤勤恳恳地耕种家里的几亩地,供他读了私塾,后来又送他到城市上了中学。

一九四一年,他和一位青梅竹马的女子结婚。婚后不到半年,妻子得了一场重病去世了,他悲痛欲绝,日益孤寂的心灵使他发誓不再娶。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王祥在新中国的建设浪潮中来到江城工作。因为他有文化,很快在政府机关找到了一份文职工作。

他住在一条骑楼相连的大街上,傍着一条僻静的小巷。有一天晚上他单位参加政治学习,在回家路上,街灯忽然灭了。没有月亮,灯一灭,街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刚要走进家门,忽然听到小巷里有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和撕打声,紧接着,好像是被撞翻了的陶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他冲上前去,大喊一声"谁!"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微弱的呼唤:"抓流氓!大流氓!"接着一个人影从他身边掠过,他不知哪来的胆量,一脚把这个人的脚扫倒在地,扑上去把他的手反剪起来,痛得这人哇哇叫。

这时街灯又亮了,他看到一个穿淡红衣服的女人双手按在胸前,蹲在角落里喘息,他想:她是否受了重伤?救人要紧,顾不得脚下这个流氓,狠狠踢了他一脚:"滚!",那厮痛得嗷嗷直叫,抱头鼠窜。

他上前扶起这个年轻女子,发现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破几处,赶快脱下他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看了看路灯下的王祥,眼里闪着泪花:"谢谢你了!我好几次看到你从这儿路过,你是好人。"  王祥说:"我送你回家吧。"

她就是康茹。好在张剑驰及时出手相救,她才免遭欺负。那天晚上她到一个朋友家,朋友送她一个花瓶,她的家就租在这条巷子,没想到在走进巷子时电灯熄灭了,就遇到那个流氓,在搏斗中把花瓶砸碎了,好在没被碎片割伤。从此他们就成为好友。

康茹是个独身女子,父母早逝。王祥的房子是祖上的家业,两层骑楼,只有他一人居住。从此,王祥康茹孤男寡女朝夕相处,感情迅速升温。康茹是美丽、可爱、风趣、性感的女人,也是烹调好手,烧肉粽、炒肉松、炸五香、泮卤面、豪仔煎、面煎果、豆干面份,样样精通,他们相爱了。

一九五五年春天,王祥连续感冒发烧两星期,康茹日以继夜精心照料他。可是王祥感冒治愈后,还是低烧不退,食欲全无,人瘦得皮包骨头,康茹每天变着花样弄好吃的喂他。王祥病愈后,这年夏天他和康茹就结婚了。第二年他们就有了王文徇。

他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由于他多年来一直没有摆脱怀念先妻的悲痛,总是郁郁寡欢。他最信奉的是孔丘的哲理"君子寡言",做人低调,拘谨少语。他的性格使他在历年的政治运动中总是规规矩矩,风平浪静。

他们夫妻的生活平凡,闲遐时最喜欢做的事是看戏,什么戏都看。王祥最喜欢的是闽南布袋木偶戏,尤其那些骑马射箭、飞檐走壁、舞狮舞龙、转碟顶碗等特技动作。康茹最喜欢的看大鼓凉伞。有一次,他们专程赶到王祥老家的一个乡村看大鼓凉伞,把三个女儿也带上。领头打大鼓的还是王祥的近房叔侄,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边擂大鼓边变换舞姿,动作矫健潇洒。一群小伙子在他的鼓点引导下,随著节拍,边舞边有节奏地敲打著小鼓,粗犷豪放。少女们则舞动著型别致的凉伞,踩著鼓点,翩翩起舞。

他们更喜欢看龙舟比赛,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在九龙江举行规模盛大的龙舟比赛,两岸成千上万的观众欢呼喝彩,场面十分壮观,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使他们夫妻的生活乐趣倍增。他们一家的生活像九龙江水一样,有惊涛骇浪的冲击,也有微波荡漾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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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8 12:10 编辑

文革来了!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蜂喧蝇哗,嘤嘤嗡嗡,真理与谬论搏斗着,鱼目混珠,龙蛇交杂。闽南地方的传统戏被禁演,划龙舟的农民兄弟们也忙于进城造反。没戏看了!政治运动没完没了地冲击着人们的灵魂,让王祥夫妇胆颤心惊。他俩每天下班就回家呆着,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有一天晚上,他们听到门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原来邻居有人跳楼自杀了。最恐怖的是半夜三更传来激烈的枪声,接着停电,小城陷入一片阴森恐怖的黑暗。王祥夫妇惶惑不安地过着日子。

那时,王祥在江城镇文化局工作。有一天,他参加系统部门的一个批判会,他老老实实地做笔记。忽然,大会领导张主任说要宣布一项决定,大家都知道肯定有人又要遭殃了。果然,张主任从他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红头文件,非常严肃地念道:"经江城市红色文化造反总部调查核实,我市文化局干事王祥为土改期间的'漏网地主',现给予隔离审查,送交司法部门立案。王祥!站起来!"

王祥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心神恍惚,嘴巴张得开开的,睁看大大的眼睛瞪看主席台发愣。两个戴红袖章的造反派战士走过来,一个人对他大喝一声:"站起来,把头低下!"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提起他的衣领,另一人迅速地把他的双手铐上。

"冤枉啊!"他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张主任高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接着全场跟着喊起来。、

他被拉到台上站着,脖子上挂上一个"反动漏网地主"的木牌,接着张主任开始念他的罪状,就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袋里爆炸,他什么也没听见,只觉得心脏就要跳出来 ......

他当场被开除公职,不少单位的同事还纷纷与他撇清关系,怕被牵连。一周之后他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他被关进大牢,连家也没回。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这人生的第一次大尴尬使他顿觉自己完了,死了。他的精神几乎崩溃,脸色浮肿,走动困难。他想这辈子完了,他实在想不出知道自己蒙冤的原因。

牢里的一位蒙受现行反革命冤情的室友对他说:“想开点儿,你看看彭德怀都给斗了,咱们算啥? ”原来这个室友是个基督教徒,向王祥讲了很多圣经的故事。

王祥在心里开始相信了上帝,他以前看过很多基督教徒,都非常善良,他学会了信仰的基本道理,上帝爱世人,我们的一切上帝都知道,凡事祈祷,凡事依靠上帝。
      
经历过人生大尴尬的生命体验之后,他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活下去。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直到这次下乡运动来了,有关部门考虑他的案情还没有确凿证据,又需要凑足下乡人员指标,就让他出狱,带罪下乡,遣送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觉得下乡对自己来说是不幸中之万幸,文革不幸发生,他才被批斗戴高帽关进监牢成为囚犯;因下乡运动却使他万幸地走出牢房成为自由人。他恨文革,却又感谢下乡。
   
接下去的日子,他只想好好和家人过日子。亲情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靠着这根精神支柱走过了十年。到了1979年,他才知道文革中他被陷害的原因。原来出事前有一次他中午下班后,忘记拿一份重要文件寄出,马上回单位,急匆匆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张主任和一位女部下在做那丑事......他从来"口不言人过",保持静默。不过这位主任还是如惊弓之鸟,干脆把他给除了,那个年头没理可说,可怜他有冤难鸣,要不是想到三个女儿还小,他早就了却一生了。
        
康茹即温柔善良又非常坚强,脾气也很好。王祥被关押的时候,她一个人支撑起家庭的重任。为了增加收入,她每天下班之后,还搬人家挑水。
   
那时江城市刚有自来水,但每条街只有几个供水点,水量不足,不能满足居民的需要,所以很多家庭习惯饮用九龙江的淡水,有的从江里挑,有的雇人挑,从码头到住家一般步行十几分钟可到,但挑水的人一般都选退潮之后几小时,因为这时水干净,水位也较低,可以从长长的码头走向江心。可以想象像康茹那样身材的苗条的女人,看似一阵风就会吹倒,挑着两个大水桶,挽起裤子赤着脚,雪白的小腿艰难地没入水中的姿态,是多么让人怜香惜玉。
   
康茹挑一担水只赚两分钱,每天回家都累得直不起腰。大女儿王文徇和二女儿王文芳非常勤快,让她很欣慰。为了减少家里的开支,她们俩连衣服也拿到江边的码头上洗,因为家里井水含碱量高,对衣服的腐蚀性强,洗脸的毛巾,往往一两个月就破成碎片,而江水不易腐蚀衣服。两姐妹喜欢到江边洗衣服的另一个原因是可以欣赏江上的风景,看人们游泳和打捞河蚬,码头上停泊着的很多鱼船也常使她们留连忘返,她们还认识了几位船家姑娘。有时她们在傍晚时分来到江边,看江面上飘起了几点渔火,在水面上荡漾开来,月亮映在水中,荡出一艘艘黄色的小船。望着江面,仿佛这片天和水都是为自己创造的,苦难的心灵仿佛有了依托。
        
王文徇和王文芳都长得比较瘦弱,她们的在学龄前遇到三年困难时期,营养不足,导致发育不好。那一年江城发大水,九龙江畔决堤,江城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康茹怀着王文娟,用混浊的洪水煮了几两稀饭让全家喝,后来断了粮了,就吃地瓜和野菜。好在洪水过后,王祥有个在香港哥哥从香港寄来食品罐头和面干,他们一家才熬了过来。
        
王文徇和王文芳非常听话,从来不再外面惹事生非。王文徇读小学三年级时,就遇到文革,学校停课,后来复课,也是读读毛主席语录,学工学农,没学到什么知识。十二岁的王文芳也是如此。
   
康茹最不放心的是小女儿王文娟,很调皮,从小就毛手毛脚的,有一次王祥刚买了一块袋表,她当新鲜玩具给弄坏了。另一次喝豆浆油条,她刚接过碗就滑落摔碎了,还一次到门口倒垃圾时,看到丧葬的游行来了,还没把垃圾倒干净,就把垃圾斗拖回来,风吹纸飞飘臭气,行人要掩鼻而过。平时让她洗碗没洗干净,拖地常拖一半.....可是王文娟很聪明,她没上过小学,跟两个姐姐学了很多字,会看懂一般小人书,也会唱很多小朋友的歌。

如今王祥一家下乡了,未来是祸是福?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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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小说不是故事,小说的艺术境界高于故事,但我这个人只会写故事。由于我的故事是虚构的,又是长篇的。好像没有“长篇故事”之说,就只好请读者把我这个“长篇故事”当长篇小说读吧。”

写东西费时费力,所以最先该满足自己。佩服友明码字的耐心和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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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小说不是故事,小说的艺术境界高于故事,但我这个人只会写故事。由于我的故事是虚构的,又是长篇 ...
为力 发表于 2010-2-10 07:51


怕有人说不这不是小说,是故事。我有自知之明,能写故事就不错了!
在新浪已经张贴12章8万字了,那里看版面效果很好,奇怪的是有一位说我是写“唯美小说。”我都搞不懂~
http://forum.book.sina.com.cn/thread-2144183-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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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10 12:03 编辑

为力,怎样连接网页?请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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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器上有个超级链接的图标
你前面的那个链接地址因为缺少 www, 所以系统无法自动识别
不知道这是否算系统的缺陷
我将尝试着去解决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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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明,现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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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之恋》和《土楼岁月》竟然是两本书啊。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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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9# zhuxiaodi
谢老朱。《土楼之恋》只是部分发表在网络的习作,我主要发在新浪原创文学工作室,那里看的人多。几个版主也不错。经常和作者沟通,还有写手群讨论该怎样写好?能不能签约和出版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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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22 01:34 编辑

第二章  土楼新居(1)



     江城,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九龙江在这里穿过,四百米宽的江面上,滔滔江水席卷着闽西南山岭的林涛,滔滔不绝一路高歌而去,流入浩瀚的东海。
     这是动荡年代的一九六九年一月的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浓云迷雾笼罩着这个小城,遍布小城的骑楼群似乎在阴雨中摇摇欲坠,江边的那几棵长须垂地,树冠似擎天大伞的古榕树也似乎在阴郁中苟延残喘。
      今天就要下乡了。走在小城的街道上,身材高大的张剑驰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急促,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搏击九龙江水了,不能在落日余辉里看渔船归航了,不能在那火红的凤凰下听南音袅袅了。下乡的浪潮汹涌澎湃,大势所趋,市里几所中学的老三届知青率先报名,城镇居民也纷纷被卷入激流中。
      他家住在一条小巷里,家具不多,一大早,他就请人帮忙把自家的家具抬到大街,等待运输车来装运。
      他把家具摆弄完之后,深情地看着这个他住了17年的城镇,那大街小巷里飘着蒙蒙细雨,就像在梦一样,从千百年前飞来,一点一滴地亲吻着这座小城街巷的每一寸土地,把古意盎盎的骑楼飘荡得情深深泪蒙蒙,人们纷纷走上的街廊避雨。
      这时,他看到附近的一个骑楼街亭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在街廊踢毽子。当行人走过她身边时,她会边踢毽子边灵巧地闪过,毽子不落地。好像是她家人叫她了,她才不情愿的停下来,刚想把毽子放进口袋,忽然她的身子背后被人推了一下,手中的毽子被人抢走了。 剑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满脸霸气的小男孩抢走了她的毽子。她一发怒,双目圆睁,抓住男孩的衣角: "还我! "这个小男孩用讥讽的语气说:"得了吧!反正你们都要到乡下了,这东西也没用。" 说着,满不在乎地把毽子扔给另一个手里拿着橡皮弹弓的小孩,,这个男孩把毽子套在弹弓上正要射出去,剑驰一个箭步上前,把毽子从小孩群中夺回来,那几个小孩看到这个人高马大的大个子男人,才一哄而散。
      剑驰走到小女孩身边,想把毽子还给她,才发现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一張完美瓜子臉上,有著瑪瑙般的細嫩肌膚,翡翠般的美瞳,及柔軟、微笑的櫻唇。眼球乌亮,像两个晶莹剔透的黑珍珠,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抢走你的毽子,毽子还给你。”
      “我叫王文娟,谢谢你!叔叔!他们是我们学校里的同学,红五类子女,总是欺负我。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自家门口踢毽子了,因为今天我们家就要去上山下乡了。”
       “岂有此理!红五类子女就能无法无天了,不怕他们,对啦,刚才谁叫你了,你们家也要去下乡吗?”
      “是的,我的爸爸妈妈和两个姐姐正要把家具搬到外面。就在我踢毽子的这个街廊,很快就会摆满我家的家具。然后这些家具就被装上大汽车,我们全家就搬到乡下了。也许,我再也回不到这个小城,再也回不了这个家,再也不能在自家门口踢毽子了。”
      剑驰说:“快去帮忙你的爸妈搬家吧,我们家也要下乡,听说是到永靖县,我们是同一个居委会的,可能会在同一个公社呢。”
      那好啊!”文娟大喜。她微笑时,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们正说着,雨慢慢停了,骑楼走廊上的人们又走下大街行走。不一会儿,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不少长途客车和货车驶进江城的街道,准备运送下乡人员和他们的家具。江城的老街道都还是那种两旁带骑楼的窄小街路,纵横交错,平时很少见到大汽车入街,车轮碾过水泥路面,不堪承受其重负,骑楼都会微微颤抖,几百年前的人们建立的这座小城,从来没想到会世界上会有汽车。小城小街大汽车,象征着那个时代的革命的车轮滚滚向前,上山下乡运动遍布中国城乡。
      离王文娟家不远的地方就是居委会,居委会门口前人头攒动,锣鼓喧天。一条大红布帘横街悬挂,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和城镇居民到农村去" 。骑楼走廊的墙壁上,贴着下乡人员光荣版。长方体的红砖廊柱上都喷上黄底红字的毛主席语录,原来的的窗户木雕花和门匾八卦图也被毛主席语录版和革命大标语取代,红太阳的光辉照遍小城大街小巷,原来安详的小城镇显得那么躁动不安和激昂亢奋。
      今天是江城市在文革后第一次大规模下乡人员启程,在下乡人员中,有下放的国家干部、大红大紫的红卫兵头头、 "红五类" ,也有早已被打倒在地上又踩上一脚的地富反坏右和牛鬼蛇神、新上"线"的七种人、 "臭老九" 等等。按类型分,有知青、社青和城镇居民。
      喇叭里传来毛主席语录谱写的歌曲,歌声激昂:“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插队知青和居民们个个胸前佩戴着大红花,一群有组织的中小学生在工宣队员的带领下高呼着口号:
      坚决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
      热烈欢送知识青年和城镇居民上山下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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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22 01:35 编辑

第二章  土楼新居(2)



     当张剑驰和他的父母上了一辆桔黄色的老客车之后,他发现了王文娟和她的一家人随后也上车了。很明显,两个中年夫妇是他父亲,两个比她大的女孩是她姐姐。原来他们两家竟然是同车。
     剑驰坐在中排左边靠窗的位置,他招呼文娟坐在他身边。文娟自然高兴极了。她的爸爸妈妈坐在前排,两个姐姐坐在后排。 她告诉剑驰,她的父亲叫王祥,母亲叫康茹。大姐叫文徇,二姐姐叫文芳。剑驰也介绍了自己的父母亲给王家,大家互相问候寒暄。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动荡的车厢里沁出的缕缕馨香。
      这时车要开了,送行的家长们拥挤在客车的窗口前向孩子们含泪告别。汽车开动了,送行的人群有人放声大哭。车上的知青们哭着从车窗中伸出手,向亲人们告别,离别的悲痛瞬时笼罩了整个小城街巷。
      汽车慢慢在街道上走,很多送行的人在跟着车跑动。汽车上公路后加速前进,车轮卷起雨路上的泥巴,把几位跟车的人喷溅了一身泥水 .....
      车子上了公路,车窗外细雨蒙蒙,沿途是九龙江下游肥美的河谷地带。有当年以" 龙江风格" 闻名全国的龙江公社,冬闲的田野种满紫云英,在小雨中舒展着翠绿;有" 闽南碑林"之称的云动岩,突兀在鹤鸣山上,奇葩的岩峰在云雨中露显峥嵘……。张剑驰想:这就是我即将要告别的美丽的家乡啊!他是多么羡慕他的几位农村的同学,他们的家就在这里,在这被喻为"鱼米之乡 "、" 福建粮仓"的漳州平原的黄金宝地。
       剑驰正沉思着,只听文娟叫她: "我见过你!挂红布联的叔叔。刚才你拿毽子给我之后我想起来了。"
        "是吗? "张剑驰也想起来了:“挂红布联?!”......这两年他经常在居委会服务,和几个知青负责悬挂横街的红布联。不久前他刚好敲门进了王文娟的家,要上她家的窗台外悬挂。王文娟打开门: "你找谁?" 张剑驰看到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美得让人不敢多看几眼。暗想,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因笑道:" 我们要上你家的窗台外拉绳子挂红布联,你家人呢?""家里人都不在,你们自己上楼吧。 "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让他进来。张剑驰听她说话时,看她的双眼皮下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眨巴着,令人惊乎上帝造人的奇妙,惊叹这世界有她是多么的美丽!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
      刚才,他见过王文娟这之后,好像觉得以前什么地方看到过她,但他一直回忆不起来。原来是这个美丽的小姑娘!
      王文娟这时也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当时她打开门时,看着张剑驰,一愣!哪来的高个子小伙子?穿着一身洗白了的旧军装,有一头自然弯曲的卷发,高高的鼻梁,明亮深邃的眼睛,不经意间就把她的心给摄住了。她想他一定是好人,好人才会这么英俊 ......
       "小伙子你好!我是王文娟的父亲。你自己一人去下乡吗? "坐在张剑驰前座的王祥转过头来和张剑驰搭话,打断了张剑驰的思绪。那一天张剑驰到他家挂标语时,他还被关押,所以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张剑驰看着王祥,中等身材,脸型较瘦消,穿着一身旧的蓝色的毛式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方框大眼镜,神态质朴而慈祥,就如印象当中所常见的和蔼的老师傅的形象,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城里人。
      "是啊!我是老三届,六八届初中毕业生。 "张剑驰礼貌地回答。
      "听说我们这一车的人分配在同一个生产大队,是在闽西南山区的永靖县,有很多土楼。我们家没有一个年轻劳力,不知道那个地方好不好?工分值高不高? "几乎每个下乡的人,首先想了解的是工分值。
       "我也不知道!大叔!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再说吧 ......"
       "你知道土楼有多大吗? "王文娟忽然站了起来,打断了张剑驰的话。这些日子,王文娟听说她们要下乡的地方就有很多土楼,她想张剑驰一定看过土楼。
      王祥对兴致勃勃的小女儿说:" 坐下!好好听小张叔叔说话。"
       "大土楼就是那么大,土巴巴的可以装下一村人。 "其实张剑驰也没看过大土楼,只是双手在空中划了一圈。
      王文娟也模仿他的动作划了一圈,却忽然调皮地在张剑驰的鼻子上勾了一下。张剑驰摸摸鼻子,轻轻捏着王文娟的小手:" 敢不敢!"
      小闺女的手怎能让大男人的手一捏:" 痛死我啦!"
      剑驰说:" 对不起!让我看看你的手。"
      "骗你啦! "她嘻嘻笑道。
      两人在车上乐得前扑后仰,好像要去天堂旅行。
      "阿娟!你今天不晕车吗? "王文娟的姐姐王文徇从张剑驰的后座递过一包干杨梅,要给妹妹。她知道王文娟会晕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的精神那样好。
      "阿娟!我们换一下位置,你坐窗口吧! "张剑驰听到王文徇的话,也嘻皮笑脸地唤她的乳名,赶快起身要和王文娟换座位。
      十三岁的王文徇一直在王文娟的后排听他们讲话,她最不喜欢和男孩子搭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不讨厌张剑驰。就在张剑驰站起来的时候,王文徇两眼直直地望着他: "我见过你!"
      "你怎么也认识我啊? "
      "一年前我和妹妹王文芳在九龙江洗衣服,我妹妹不小心掉到水里,我要拉我妹妹,连我也掉下去,我们刚落水,手脚不停地挣扎,吃了几口水,是你和另一位朋友马上把我们姐妹俩拉上岸。 "她灿烂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他,头上冒着汗,脖根儿耳根儿都红透了。
      剑驰终于想起来了。去年江城市为了纪念毛主席横渡长江七周年,正在筹备举办畅游九龙江活动,将有几千人从上游五公里的江面顺流而下游到江城。张剑驰和他的朋友们当然不能错过这好玩的份儿,天天下水玩儿。有一天他穿着红色的游泳衣刚刚往水里一个优美的鱼跃的一霎那,耳边传来一个女孩子" 哎呀!"的一声呼叫,凭他的经验,是个女孩子落水了。他马上双脚一踢,双手在水里划个大圈,来个浪里飞转,再把左手靠在额前挡住眼前翻滚的水泡,隐隐约约看到几米开外好像两个女子在水里胡乱拉拉扯着,渐渐往下沉没。他再来一个 "水中探花",收拢双脚,双手伸直,狠劲一蹬,身体成一条直线,像一条敏捷的飞鱼,箭一般地射出,一下子就抓住了一个女子的右手,那个女子本能地抱住她,他只觉得一个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看不清楚另外一个女子的位置,他只能先把身上的这个女子救起来,他身材高大,抱着一个小女孩游出水面应该可以轻松自如,于是他用力游出水面,好在这个位置就离码头只有几米远,他一手抓住码头前的一条渔船,渔船上的一位渔家少女马上把他们拉上来。那位女子一上船就仰面呕吐。" 还有一位没上来!"他听见有人高声喊着,立刻又跳入水中,游划了一阵还看不到,只好浮上水面。 "张剑驰!上来吧!没事了!另一位也救起来了! "又有人喊着,他跃出水中挥手表示知道了,游回岸边的那条渔船,伸手吊住船沿,引体向上翻身上船,看见两个女孩子躺在这条船上,已经清醒过来了。他看到的他一个朋友浑身湿漉漉也在船上喘着气,不用说是他救了另一个女孩。很显然,当他救的这位女孩抱住他时,无意中挣脱了另一个女孩的手,而另一个女孩在水中被他的这个朋友救起。"没事了!我们可以继续横渡了。 "他对船上的朋友说,那位朋友大气喘定:" 好吧!"两人有一齐跃入水中。
      剑驰一直不知道这两个女孩的名字,直到今天,他看到眼前这位少女,才认出就是当时在水里抱住他的女孩。 "我也想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好意思地问。
      王文徇红着脸说:"我叫王文徇,那是我妹妹王文芳。 ""小事一桩。 "张剑驰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和王文徇坐在一起的王文芳," 怪不得我第一眼看到王文娟时就觉得眼熟,你们三姐妹很像,是一个模子因出来的,像!太像了!" 王文徇说:"那时我刚清醒过来时,躺在船上,只看你一眼,就永远记住你的模样。 "张剑驰幽默地说:" 我差点被你抱得喘不过气来......" 王文徇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赶快转到一边。王文芳赶快接着说:"我当时头昏脑胀的,不停地喘气,不知道是谁把我们救上来的。 "
      王祥和康茹听他们说话,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的两个女儿的救命恩人,感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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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明跟土楼干上了,《土楼岁月》完了,又来《土楼之恋》,什么时候写写你现在生活得城市啊?玩笑。挺好看的故事。
以文愉己  以文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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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19 12:11 编辑
友明跟土楼干上了,《土楼岁月》完了,又来《土楼之恋》,什么时候写写你现在生活得城市啊?玩笑。挺好看的 ...
文章 发表于 2010-2-19 11:36

这篇已经写完了,修改一下慢慢连载,已经在新浪论坛发了13章,连载完之后就不再写土楼了,专门写现代人的情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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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22 01:35 编辑

第二章  土楼新居(3)   



      一小时之后,路越来越陡。公路下是九龙江的一条支流,溪水比主流江水清澈多了,公路上山上的树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王文娟这时坐在窗口:" 你看这些土楼,就像大碉堡。"她赶快拉了身边的张剑驰。
      张剑驰也是第一次看到土楼,这些巨大的环形土楼的民房,横躺在公路两边,外型好像是古代的城堡,有圆形的有方的。窗口是长方形的,看来都很小,只有两、三尺宽长,每约丈把远就有一窗,就象从楼中探出的炮眼,暗藏着无数机关和奥秘。
      汽车掠过土楼群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心却被震撼了!这么大的农家民居,在世界上绝无仅有!太伟大了!这里的农民住房太棒了,看到这些土楼的外形,他很难想像土楼山区的贫穷。
      因为这里是山道,车子走起来总是晃晃悠悠的。 汽车时左时右爬坡,蛇盘而上,忽然汽车开始爬长陡坡。有人说,这是开始上云岭,要爬坡九公里。从窗外望去,坡下是无底深谷,绿林掩罩;坡上是悬崖峭壁,乱树倒挂。
      这时车子已经开了两小时了,王文娟开始晕车,整个人靠在张剑驰的怀里。张剑驰用自己的军用大衣披在王文娟身上,心里还是平静不下来。远眺前方,山峦起伏,云雾缠绕,有的山峰突兀云外,与天际相连,他想那一定是云岭山脉吧!曾感叹无缘一睹李白《蜀道难》之雄奇,而眼前的云天山脉不正是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岩 "吗?他想,召集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来写云岭,也写不出比此更巧合的诗句。
     汽车在上坡时不断的左转右转,人也经常左右摇晃,这说明这里的山坡坡度很不稳定,有的坡度较陡,汽车转弯要兜大圈子。张剑驰紧紧按着王文娟的肩膀,怕她不小心头被车窗碰着了。估计快到坡顶了,突然感觉好像车子向左上方兜了一圈,他的整个身子猛一下子倒向右椅背,王文娟开始要呕吐了,刚想把头伸向车窗,肩膀就被剑驰按住。
      "头不能伸出窗外,危险! "张剑驰说," 这里的路很窄,头伸出窗外有时会被树枝刮到。" 他让王文娟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在他的毛巾上。原来他估计王文娟会晕车,早就从提包里拿出了几条毛巾。
      向窗外望下去,山腰斜躺着一条黄色的带子,那就是他们刚刚爬过的公路。一会儿汽车就开始下坡,从窗外灌进的风忽然冷了起来,而且含着更多的水汽。天还是被阴云罩的严严实实的,雨却小了点,偶尔有雨丝飞进窗内,打在脸上,冰凉凉的。后来张剑驰才知道,这时云岭的西坡,当地农民称岭东为" 岭外",岭西为 "岭内" 。过了云岭西坡,就是真正的"内山人 "。
      下坡后大约二十分钟,汽车经过一段曲折狭长的路段,忽上忽下,恍恍惚惚如入仙境。前面的地势逐渐宽阔,张剑驰的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望窗外,小雨孑然停止。随着车滑入一片平地,公路左边是山坡,右边有一条小河时隐时现,时远时近。有一段河面就在路旁,河水清澈见底,河滩的鹅卵石被洗得发亮。一条单人行的小木桥横跨两岸,桥长足有二十米,桥下的木桩有一丈多高。桥对面有很多土楼沿河而建。
      "多美的土楼流水人家! "张剑驰不禁豁然开朗。
      汽车沿这段河岸驶过,前面的山忽然都退远了,眼前出现了一块大平地,足有上千亩。冬闲的农田种着蔬菜、紫云英和小麦,绿意铺满大地,一派生机盎然。公路边有几栋水泥砖石的建筑物,张剑驰想那一定是云岭公社的社区中心。司机指着一所黄色平房说那就是云岭车站,只见车站周围无数人头攒动,那肯定是欢迎的人们!果然车一停下来,人群就围拢过来,涌动如潮,异常热闹。张剑驰看着这么多人,不知他们此时此刻心里想着什么?那些中老年的农民,看起来像是睡了几百年的懒猫,也睁开眼惊奇的看着天外来客。青年男女则是充满着奇妙眼神瞪着。小孩子是欢天喜地的跟着人群跑来跑去。
      新社员的家具不少,有厨桌床椅,还有剑驰母亲高雅雯的那台旧缝纫机,张家、王家和五位单身知青被分配到岭下大队永昌生产队,要走十里山区小路才能到达,永昌村的社员们七手八脚就把家具扛的扛,挑的挑,准备走上回家的路了。
      张剑驰原来以为他们下乡的村子就在公路边,没想到还要走山路。一些社员们在前引路,新社员零零星星地插在队伍中,他让两家的老人走在他的前面,他和王家三姊妹跟在他们后面关照。
      这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小山路中,时有陡峭的上下坡,只有有坡度的地方才有铺石头,有的石阶铺得很整齐,但有的只是一块块奇形怪状近似方形,磨得溜光。
      张剑驰知道闽西南山区小丘陵多,但是像这么多的转弯抹角山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山路也向水蛇一样一凸一凹,路两边有很多树木,以松树、杉树最多,毛竹、樟树、楠树也不少,遇到路旁都是大树时,连天都被遮盖了,仿佛置身于地老天荒的神话之中。偶尔看到一些冬闲的梯田,才令人想到人类的存在。因为路窄又弯,上山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凹在山谷里,中间的人凸在山坡上,而后面的人又凹在另一个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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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已经写完了,修改一下慢慢连载,已经在新浪论坛发了13章,连载完之后就不再写土楼了,专门写现代人的 ...
吴友明 发表于 2010-2-19 11:51


那就叫<土楼小子>如何? ~~
以文愉己  以文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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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叫如何? ~~
文章 发表于 2010-2-20 02:01

我也可以写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后代,八十年代人的故事,做连续剧编下去,再回到土楼里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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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22 09:05 编辑

第二章  土楼新居(4)   


      张剑驰知道下乡会吃很多苦,但他现在只对眼前这古老的山林、大树和小路感到惊奇和兴奋,情不自禁地对身旁的王文徇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你看前面那长满荆棘的坑洼路,只要把荆棘清理掉,把坑给填上,就是大道一条。"
      王文徇说:"对啊!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她也不怕吃苦,这豪言壮语她不知在心里激荡多久了。她讨厌城市生活,恨透了那些趾高气扬的"红五类"子女,她已经十三岁了,对正在走着的新的生活道路充满信心。
      男知青管成坚从路上拾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掷向路边的灌木丛,打趣着说:"我们眼前的道路像水蛇腰那样的曲折,不是也走过一曲又一折吗?"
      王文娟也学着大人的口气说:"无绝人之路!这话我常常听我爸爸说呢?"
      张家和周家四位老人一路上走得较慢。除了他们四人,还有一位叫郑励的下放干部,今年45岁,没结婚,原来在江城市木器厂工作,这次也被安排下放下乡。郑励长相平平,脸色如同古书封面一样黯淡,脸上长满了粉刺,好像是凹凸不平的闽西南丘陵。他的两只眼珠子鼓鼓的,戴了一副有数不清圈圈儿的酒瓶底一般厚的深度近视眼镜。
      新社员们以前都没有看过这么偏僻的深山老林。这茫然而陌生的感觉,紧紧缠绕在他们的心里。说着话,有的收殓了笑容,挂上了的忧郁。康茹想:路就这么难走,会有好日子过吗?广阔天地在哪里?明明是穷乡僻壤。
      郑励脚有点毛病,所以拿着一根小竹子做拐杖,气喘吁吁地走着。他真怕撵不上走在前面的人,脸色不是很好看。
      女知青龚馨看郑励走得很难,和他同行,陪他说话。龚馨穿着草绿色军装,大概1米64的苗条身材,长圆脸,大眼睛,是个充满青春朝气的姑娘。
     龚馨说: "老郑!累了吧!"
     "没关系!小龚,你昨天不是代表江城的下乡知青在全市上山下乡誓师大会上表决心吗?"
     "是的!我决心在广阔天地里百炼成钢,一辈子扎根农村。"原来龚馨在江城市知青中是很有名气的,这半年在居委会服务,大家看她人长得漂亮,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实在讨人喜欢,又因为她父亲是市委干部,更被居委会领导倍加宠爱,突击培养入她党。她义不容辞下乡,父母支持她,江城市委立刻把她作为知青典型,代表全市知青在全市上山下乡誓师大会上发言。
      "好样的,不过,今后如果党需要我们回城市工作,我们也应当服从党的安排。"郑励用探讨的语气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剑驰才注意到龚馨,他觉得挺面熟的,好像在哪片电影看到似的,一时想不起来。对了!就像革命芭蕾舞剧的吴琼花,只不过是比起吴琼花娇弱一些。一张圆脸虽不像瓜子脸那样俏丽,却焕发出一种清澈晶莹的气质。对!昨天在江城市的公园大广场上,就是她第一个上台代表知青发言。他还记得她是带着军帽、穿着军装上台的。上台后,向主席台和观众行礼之后,用抑扬顿挫的女高音发言:“毛主席挥手我前进,上山下乡干革命。伟大领袖毛主席把希望寄托在我们革命青年一代,亲切地教导我们说,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她的发言不时被台下群众的掌声和口号声淹没。
      原来,剑驰他们下乡分配到哪个队?江城知青办并不知道,是接受单位随意安排的。碰巧,这个知青红人和他同在一个队。龚馨和郑励坐的是另一辆客车来的,所以剑驰现在才看到他们。剑驰先和身边郑励握手寒暄。
      龚馨看着剑驰,也好像在回忆什么?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倒是她先自我介绍:“我叫龚馨,68届初中毕业生,原来在江城一中读书,你呢?”
      剑驰高兴地说:“呵呵!我们同届,我在江城二中!”
      龚馨大方地伸出左手要和他握手,剑驰伸出双手握住,却忘了他握的是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一时出手太重,龚馨眉头一皱,他都没感觉,直到龚馨把左手抽回来之后,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左手,他才知道她那纤细的小手被握痛了。
      剑驰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很痛是不是?我来帮你拿你的行包吧,将功补过。”
      龚馨扑哧一笑:“没关系!我哪有那样脆弱啊!”   
      他们三人交谈着,这时有人喊:"小心,前面的路很窄,路下是悬崖陡壁。"
      前面的一段道路是穿过岩石间的狭缝,远远看去,那狭缝窄得似乎飞鸟难过。前面的人走进狭缝,和对面来人都要侧身而过。劲风扫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呼呼的声响,如同一群猛兽在低吼,两旁群山沟壑险峻。那几个扛橱柜的小伙子个个满头大汗,边迈步边哼着"嘿......呵......嘿......呵....."
      队长郭大山看大家走累了,刚好路边有棵大松树,树下有的较宽的地面,就对身旁的一位小伙子说,叫大家休息吧。他年纪四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满脸胡须。
      接着,这个小伙子"呼---"地喊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几位姑娘也跟着"呼---"声浪此起彼伏在山谷之间回响,感觉大山都在颤动。
      后来张剑驰才知道,这中长号子的"呼"声是土楼山区的习惯,因为人们大多在深山林谷劳作,在树林里钻来钻去,一不留神就变成孤身一人,面对莽莽群山树海浪花,不知人烟何处寻?所以总喜欢用一声长长的"呼---"来与外界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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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友明 于 2010-2-22 09:42 编辑

    第二章  土楼新居(5)     


      大家歇息着。不知哪个小伙子唱起了山歌:"日头一出红贡贡,上了一岗又一岗,一身大汗热难当,放下担子小嘘喘。"他的声音沙哑又豪放,听起来却既亲切、又舒畅。
      队长大山用自豪又朴素的语气地对新社员说,我们山里人天天唱山歌......
      他的话未说完,另一个小伙子接着唱:"山歌越唱越出来,好比青龙翻云海;云海翻腾龙张口,珍珠八宝吐出来。山歌要唱琴要弹,人无二世在人间;人无二世在人间,花无百日红在山。日日唱歌润歌喉,睡觉还靠歌垫头;三餐还靠歌送饭,烦闷还靠歌解愁。山歌唔唱忘记多,大路唔行草成窝;快刀唔磨会生锈,胸膛唔挺背会驼。"
      新社员们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这个小伙子。
      张剑驰听出他们唱的是客家山歌,调子很简单,歌声很纯朴。
      王文徇说:"这歌好听啊!好像二重唱,你听他唱一声,山谷那边就回一声。"
      "那是回音。"王文芳回答。
      王文娟也听得很入迷。
      只安静了片刻,队伍中又响起一阵清脆的女声:"云岭山歌名声扬,首首山歌情义长;句句唱出郎心事,字字唱出妹心肠。云岭山歌最出名,首首山歌有妹名;首首山歌有妹份,一首无妹唱唔成。要我唱歌我就唱,唱个金鸡对凤凰;唱个麒麟对狮子,唱个情妹对情郎。唱歌不是比声音,总要唱来情义深;恋妹不是论人貌,总要两人心贴心。"
      多美的歌声,甜而不腻。这是一个年轻姑娘在唱。
      张剑驰早就听说这里是闽南和闽西的交界,闽南话和客家话都流行。他想;这里的村民一定也会唱不少闽南民歌,于是他对大家说;"我们来唱一首'天黑黑'吧!"
      "好啊!"大家兴高彩烈。
      张剑驰说:"我来开头,天黑黑...."
      他唱到第二句"欲下雨"时,就成为这个特殊的行进队伍的大合唱:"......阿公仔举锄头仔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漩鰡鼓,伊呀嘿都真正趣味,阿公仔要煮咸,阿妈仔要煮淡,两人相打弄破鼎,弄破鼎,伊呀嘿都啷当锵当呛,哇哈哈。"
      男知青管成坚还敲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军铁壶,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你知道天桥八大怪的盆秃子吗?"张剑驰笑着问身边龚馨。其实他是在取笑管成坚。
      龚馨俏皮的白了一睛眼睛说:"你也太损人啊,他可没秃啊!
      "谁是盆秃子?"王文娟问道。他一直被张剑驰拉着小手上山,原来走的很累,刚才和大家一起唱歌,就来劲了。
      "对啊!谁是盆秃子?我也上过学怎么不知道谁是盆秃子?"那唱山歌的山妹子脸上红朴朴的,睁大眼睛看着张剑驰。
      张剑驰定睛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圆圆的,眉毛弯弯的,脸蛋非常红润,两颊就象挂着两片彩霞,那是一种生活在山区的少女所特有的健美。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郭云娘。"她的 眼神顾盼神飞,让人见之忘俗。
      "老三届?"
      "六八届初中毕业生。"
      "你也是回乡知青啊!我得接受你的再教育!"
      "你取笑我了,我们都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张剑驰接着对文娟侃侃而谈:"盆秃子是老北京'天桥八大怪'中的一怪,头秃,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好象民间流传的铁拐李。他以唱小曲为主,表演时拿一大瓦盆,用一双筷子打击瓦盆的不同部位,发出高低不同的响声,敲成各种声调,随口编唱曲词,同时抓哏博众人哄堂大笑。清代《天桥杂咏》中咏盆秃子词曰:'曾见当年盆秃子,瓦盆敲得韵铮铮,而今市井夸新调,丰识秦人善此声。'"说着,他学着铁拐李的样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葫芦走着。众人大笑。
      管成坚对张剑驰瞪着眼:"你小子真可恶,敢骂我秃,看我以后收拾你。"他和张剑驰是同一届同学,两人很要好的。
      王文娟拉着张剑驰的衣角说:"以后多给我讲讲故事好吗?"
      "好啊!"张剑驰接着说:"再来一首'爱拼才会赢'好不好!"说着就唱起第一句: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新社员们接着唱,连很多村民们都跟着哼....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那怕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
        总嘛要照起来行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这真是一个山谷大和唱,歌声从他们的嘴里唱出来,又从山那边回过来,余音绕山梁。几头水牛听着歌,在半山腰悠闲地吃着美味的青草。
      从小到大,张剑驰正是唱着"天黑黑"和"爱拼才会赢"等"土歌"长大的。"土歌"曾给他的生活带来欢乐和理想,也将给他带来新的意志和力量。
      队伍继续前进,张剑驰忽然看在手就可以抓到的路边斜坡上有一个两尺宽身的小山洞,里面放著一个像米斗一样大的瓷瓮,他好奇地问周祥:"那时什么东西,要放在路边?"
      王祥说:"这就是当地人说的'金斗瓮'缸里盛著的是死人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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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土楼新居(6)   



      "为什么要把死人的骨头放入瓮中?埋在坟墓里?"张剑驰好奇地问。
        王祥想了一会:"据我所知,"金斗瓮"是福建南部的一个丧葬风俗,有人认为,尸骨流失,人为之'却骨',装入'金斗瓮',埋葬祭祀,谓之'金斗公'。"
        女知青杜丽梅说:"我也听说过金斗瓮的故事,是闽南的风俗,也是客家的风俗。"她今年20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属于那种常见的城市女子类型。六年前她在江城一个小学毕业后,考上一所建在农村的中学,要渡船过九龙江到校舍寄宿,很不方便,再加上一些家庭的原因,她就不上中学了,在社会上找了个临时工,直到下乡之前。
        大家随便聊着,已经走过了这道狭隘的山岭,眼前出现了一块河谷,远看山峦连绵,树海叠翠,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依偎着几座大山脚下流过。
        云娘指着前方对王文娟说:"这就是永昌村。到了!"
        大家顺她手的方向看去,永昌村就在这条溪边,小溪水清澈见底,溪滩的河卵石光滑闪亮。放眼所见,到处是充满生命力的绿色世界,不见一块黄土。这青山绿水比江城美多了!云岭山脚下,竟有这般神奇的世界!
        "哇!这里太美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知青高兴地大声喊着,他叫李卫国,今年25岁,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张哥哥,你看那大土楼。"王文娟指着几十丈远的两座圆土楼对剑驰说。
        "一座是永昌楼,另一座是新永昌圆寨。"郭云娘接过王文娟的话回答,她就像历史博物馆的解说员对大家说,永昌圆寨有六百多年历史,建于元朝,有四层楼,一百二十间房。圆寨也叫圆楼。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我们村的村民们又盖起了一座新圆寨后,人们就陆陆续续搬到这个新居。因为人们喜欢"永昌"这两个字,所以新圆楼的规格和老圆楼一模一样,为了区别老永昌圆寨,人们把这座新楼取名为"新永昌圆寨",永昌楼也就成为老永昌圆寨的品牌,也自此成为无人居住的老楼。这次你们来了,村里因为没有房屋让你们居住,所以生产队长已提前叫木工师傅把永昌楼几个房间和厨房打点维修,以便让你们住下。"
        张剑驰说:"真感谢你们,太麻烦贫下中农了!"他走上前几步,对队长大山说:"真了不起!你们能建这样的大土楼,简直是人间奇迹!"
        "我们这儿土多,所以盖土楼,没什么学问。"
        "我看这学问可大了!你说那六百年的土墙怎么不烂啊?"管成坚指着土楼说。
        "待会儿让云娘给你们说说,她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呢!"大山说。
        远看,圆楼像用黄土围起来的巨大的圆形古堡,古堡墙上的上半部分有很多长方形的的窗口,看来都很小,只有两、三尺宽长,每约横竖距离丈把远就有一窗,就象从堡中探出的炮眼,暗藏着无数机关和奥秘。
        近看,这楼墙其实就是平平常常的黄土墙,表面凹凸不平,如无数个形状怪异的土浮雕烙印在墙上;也有许多指头宽的竖线闪电状裂缝,似乎把岁月的电闪雷鸣嵌入墙内;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拳头大的破洞,黑乎乎的不知深浅。
        张剑驰惊讶第说说:"我真很难相信这土墙能耐六百年风吹雨打。"
        云娘笑道:"其实它的土质还非常好,用铁榔头锤敲打都敲不下一个土疙瘩。即使你能从那斑驳的墙壁上刮下一小撮的土块,用手指用力地掰,却是怎么也掰不开。"
        管成坚真的上前,从挎包里抽出一把带来的菜刀,在土墙上戳了一下,土墙掉下了几片疙瘩,他拿在手里,用手使劲研,怎么也研不碎。
        "厉害!大大地厉害!"他伸出大拇指。
        云娘接着说:"我们这里圆寨的楼墙,用的是很粘韧的生土,经过反复翻锄之后,上堆发酵成为熟土,然后才用以夯墙。夯墙最讲究的是底层墙,用的是既土又奇的三合土墙绝技:以石灰、沙、黄土各等量拌匀,在掺入红磷、蛋清、和糯米饭汤,搅和成干湿适中的粘合剂,以墙模板筑,中间加入片石和竹片为墙骨。这种墙坚固无比,其坚固抗震耐久性远胜低号水泥,在水中永久浸泡不坏,否则它早就被雨水浇烂了。"
         张剑驰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多学问,这土楼也有'土'的秘方,既'土'又神秘。真是人间奇迹!"
        他们在楼前迈上了三个石板台阶,踏上楼围的河卵石走廊。这走廊非常漂亮,约一丈宽一尺半高,紧紧地围绕着用凌角分明的青灰色的大石块砌起的墙基,整条圆形的石走廊像套在楼沿的一条玉石翡翠,在阳光下闪烁银磷磷的光彩。角石墙基约有一米高,和黄土墙紧密相连,青石和黄土色彩对比鲜明,整座楼的底蕴围绕着刚强、柔和和向心力。
        "多漂亮的墙基!"张剑驰说。
        "我们村的男人大都会砌石墙,随便什么石头从山上挖出来,或是从河里捞起来,都可以砌成极其坚固的石墙。"云娘自豪地说。
        新社员们啧啧称奇!张剑驰凝望着土楼,感受着闽西南独特的乡土气息和浓郁的民俗风情。他内心由衷地赞叹着,这里的每一座土楼,都是一幅壮丽的画卷,即使是陌生的过往行人,也无不流连驻足,生发无限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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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土楼新居(7)


      新社员们再跨过近一尺高的楼门的石门槛,每一步的感觉都充满神秘和古老。楼的两扇大门开向两边,门板足有二、三十厘米厚,用硬木制的,外钉铁板,楼门上还装有防火水槽。楼墙足有两米厚,足够能让一部汽车开进去。进门后就是约二十平方米的宽敞的前厅,厅左边是一条一丈多长和一尺方的长木凳,右边放着一台石臼。
      走进楼内。一看!大家不禁一阵心跳: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楼上那左倾右斜的回廊支柱,似乎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它们就会轰隆一声倒下。
      云娘说,永昌楼就是这样,有惊无险,风雨不动,六百多年来安稳如山。
      听她一讲,他们才放下心来。剑驰仔细端详整座楼,大得像一个圆形体育馆,四层高,每层有三十几个开间,每间门口都有自己的走廊,每个走廊相连成为围绕全楼的圆形回廊。楼下的回廊和楼外沿的青石走廊一样,是楼内的另一条"玉石翡翠"。楼上的回廊外围有半人高的木栅板封闭。楼内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天井,是用一个个精选的排球大的河卵石镶嵌而成的,中间有一口水井,井水清亮如镜。
     云娘向他们介绍,永昌楼的第一层都是厨房,他们叫灶间。第二层以上才是房间或者储藏室。他们看了楼下为他们准备的三个相邻的灶间,五个单身知青用两间,每一户居民用一间。每个灶间都像斧头形状,外小内大,面积大约十二平方米,中间一口大灶,靠外的墙上放一个饭桌。灶间虽简单,但比起当时城市里居民的厨房,还算是宽敞的。其他的大部分灶间的隔墙都拆掉,围着木栏杆做牛栏,看起来每间都关着一条水牛,整座楼大约有二十头牛。
     他们走上二楼时,那楼梯又老又旧,黑如木炭,每片楼梯板都是凹板,像被杀猪刀砍了千百回似的切肉板又被抹上了一层锅底烟灰,发着腐味,一脚踩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似乎随时都会塌掉似的。转上二楼走廊,王文娟吓得大哭起来,原来整个二楼的房间没有几个是有门有隔墙的,有的走廊和房间连地板都被撬起,只留下一两片木板供人脚踩过,大部分房间空荡荡的,几乎每个房间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好在有一段相邻的五个房间是基本完好的,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刚维修的,黑旧的墙板中间夹杂着几片刚塞补进去明快的新木板,让这老楼也增添了几分热情。不用说,那就是他们这些新社员的家。五个单身知青住三个房,两家居民住四房。其中两个女知青一间,成坚、卫国一间,郑励一间,王家、张家各两个房。因为许多地板和回廊板是空的,因此透过这些空隙可以从二楼看三楼和四楼,许多楼柱东倒西歪,除了有几间像样的房间和谷仓之外,也是像二楼一样,放着许多老棺材。
      张剑驰看到这些棺材时,充满了好奇。云娘告诉他,闽西南山区杉木多,所以人们习惯结婚后就准备好棺材,据说也可以因此"升官发财"。因为棺材体积大,人们一般把棺材放在没有住人的旧房子。这永昌楼没住人,但每个房间都有房东,那些棺材就是房东的。
     听了队长的话,张剑驰拍拍王文娟的肩膀,安慰她别怕。王文娟紧紧抓着张剑驰的手,但还是眼泪汪汪的,这是她今天才认识的英俊的大哥哥。她没有亲哥哥,她常梦想有这样一个亲哥哥: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浓浓的眉毛深邃的眼,说话声音浑厚、低沉,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看你的时候目光像箭一样地能穿透你的心。今天她第一眼看到张剑驰时,发现他竟然和她千百回梦见的的亲哥哥一模一样。当时她把小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左顾右盼打量,前瞻后仰端详,她几乎脱口说出:"嘿!就是你,就是你,我看到的就是你!"她多么希望张剑驰大哥哥永远在她身边,挡住那些吓人的棺材。
      张剑驰真是没有想到,下乡第一天,就经历了这么多人生的体验,他的再教育生涯就是从宛延曲折的山道、清亮的溪水、美妙的歌声、神奇的土楼和神迷的棺材开始吗?
      暮色渐渐地降临,土楼的黄土墙青灰瓦披上了夕阳的斜晖,风吹动树叶的萧萧声,如诉如泣,只有蝴蝶不知疲倦在狂欢。
      当天晚上,生产队分配五个单身汉龚馨、杜丽梅、郑励、李卫国和管成坚住永昌楼两个房间,两个女知青住一个房间,三个男知青住两个房间。周家住两个房间,张家两个房间,七个房间连在一起,全部在二楼。永昌楼每层有二十四个房间,七个房间只占了很小的地方,就像一块大饼只切了里面一层的一角。虽然是老楼,但经过维修的房间还是很像样的,地板、天花板,都是用一片片有规格的松木板按公母榫插接起来的,封闭性很好,冬暖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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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土楼新居(8)

      
     对生产队住所的安排,张剑驰是很满意的。比起陕北的窑洞、江南的农家瓦房、草原的帐篷,在土楼居住,简直就是中国的农家宫殿。他曾经和父亲到过云南的一个山区访友,看到那里的农民们住木板矮房,就像工地上的木棚,有的盖不起木房住草房,四面透风。所以,土楼甚至可以说是他看到的中国农家最高级的住房,这简直就是个值得彪炳史册的大好事,也是个人命运的里程碑。但是住在这老土楼里,如果说有不理想的地方,就是由于楼大,整座楼除了这几间房,其他房间都拆掉七零八落,到处是破烂不堪的楼板门窗和棺材,房里房外就像是两个天地。特别是那些棺材,会让小孩子感到恐怖,王文娟第一次看到棺材之后就受惊吓了,哭过之后,眼神都变得有点呆滞。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来后,剑驰看到文娟两个眼圈红红的,还是不敢看那些棺材。
      龚馨说:"小娟妹妹!不怕不怕!我们想办法把它们弄掉。"
      管成坚也凑过来:"妈的!整天看着那些棺材也够受了。"
      张剑驰心头一动:"每个房间的棺材可以移到角落里,用塑料布盖起来,如何?"
      "有道理!我们可以向队委会反映。"李卫国说。李卫国今年25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学木匠工,给人做家具,这一次他把自己的木匠箱都带来了。
      “那我们马上去吧。”龚馨说。
      卫国和成坚留下,剑驰和龚馨一起到新永昌圆寨。
      永昌楼和新永昌圆寨就那么几根长毛竹连接的距离,只是永昌楼的地势高一米。他们很快到了寨门口。剑驰仔细观察,新永昌楼的造型、规模几乎和老永昌楼一模一样。
      云娘这时刚好在楼门厅,看到他们来了,高兴地介绍说:“在闽西南土楼中,明代清代的土楼占了大半,元朝建造的土楼所剩无几,建于元朝中期的永昌楼是最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最深厚,名人出最多的,村民们当然希望新永昌楼也能兴旺发达六百年,故设计和规模完全相同。”
      剑驰仔细看看,果然,新永昌楼一扫老永昌楼的寂廖和古朽。外看倚山面对着一条细细弯弯的山溪,风光如画,碧水淙淙门前过,悦耳胜似琴声;内看家家门面木栅木雕栩栩如生,明窗净几光鲜亮丽。大土楼的特点是一天到晚都有人,大人楼上楼下忙这忙那,小孩在楼中石埕天井逗闹,猫狗鸡鸭鹅也聚会玩耍,一派土楼居家和平兴旺发达景象。正是:楼圆家圆人团圆。从新永昌楼就可以看出南中国土楼“大观园”缩影。
      队长郭大山和几位队委干部也过来了,原来他们也刚要来探望新社员。张剑驰把遮盖棺材的事汇报了,大山呵呵笑着说:"是为那几个丫头求情吧!"
      "行行好!老队长!没问题吧?"
      "没问题。"
      "你真是哥们。"张剑驰拍拍他的肩膀。
      "今晚在新圆寨开社员大会,我向大伙说说。"
      "谢谢了!"龚馨说。
      ......
      晚上,新永昌圆寨的祖堂大厅开大会欢迎下乡知青,队里点起了汽灯,汽灯发着白炽刺眼的光。祖堂大厅与楼门厅对望,兼具祖堂、戏台等功能,是岭下村数百人婚丧喜庆的公共场所。一条红色横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热烈欢迎江城市知青和城镇居民到我村落户。"
      永昌生产队有二十几户人家,祖堂大厅可以坐三、四十人,一般开社员大会都是每户一人参加,其他人就坐到在自家门口听大家开会讨论。山里人嗓门儿大,说着说着就喊了起来,有时听起来纯粹就是吼!土楼围墙又很高,隔音效果好,所以在土楼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听到开会说话的声音。今天不同了,欢迎十三个新社员到来,全村人都来到大厅看热闹,整个大厅都坐满了人,椅子一直排到走廊下天井。
     村民们散乱地坐着,妇女们打着毛线,男人们吸着烤烟,有的毫无顾忌地大声说笑,天上有月亮,楼里有汽灯,难得的好夜晚,一群孩子在天井中追逐着,打闹着。
     十三个新社员随意和社员们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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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土楼新居(9)


      大队党支书郭再耀开始讲话,他只不过是五十开外的老农,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那一张脸孔,有着大多的皱纹、太多的沧桑、太多的严肃,一双小眼晴却依旧很亮,总是警觉地转来转去,和他周围无所用心的村民们麻木的目光比起来,他让人感到敬畏。他戴一顶蓝帽子,身上披一件旧棉袄,看起来和赴墟的老汉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的上衣口袋插着根钢笔,好像学问不少,这样他的全身就透出一点斯文气来。听说他出生雇农,是土改时积极分子。
     他说:"乡亲们,现在开会了,大家静一静,莫说话,今天,咱村来了十几个知青和居民,我代表岭下村党支部表示热烈欢迎...."  
     张家和王家四位老人和几个老农坐在一起。村民们静静地听着,年轻的后生们的眼光却总是在周家三姐妹和两个女知青身上打转。
     接下来大山说话。他先接过邻座一位社员的打开小巧的铝烟盒,用食指舔着舌头,掰出两张烟纸,放上烤烟,卷了一支超大的喇叭形烟,这位邻座的村民递过来还在燃烧的半支烟给他,大山接过来,点燃了自己的烟,狠狠吸了两口,清了清嗓子,噗地将一口浓痰吐到地上,这才开始讲话。他的话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无非就是欢迎啦!支持啦!谁也不想听。接着 ,知青代表龚馨也代表新社员发言。
      她刚说了个感谢的开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接着是几个女人的叫骂声,原来几个大男人蹲在用一片长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椅子抽烟,一个男人要到外面小便,刚想站起来,屁股一扭,木板滑落了,椅子上的人七歪八倒,几个打毛线的年轻女人也被压着了。
      大家忍不住哄笑起来,整个大厅闹闹嚷嚷。龚馨的发言也草草结束了。
      "静一下!"郭大山说:"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生产问题,明天要上山田做田岸,因为最近雨多,很多田岸崩塌...."
      "我们也去做田岸。"张剑驰说。
      "新社员刚来,好好歇一下,要过年了,不过你们要出工也欢迎。"大山说。
      "什么叫'出工'?"管成坚好像听不大懂。
      "出工就是下田干活。"队长说。
      管成坚说:"有意思,'工'出头就是'土',这里的土楼多,土话也符合土楼风情。"
      "山田的水都结冰,很冷啊!要赤脚下田,你们敢去?"有人说。
      "你们行,我们也行!"张剑驰说。
      "这样吧!明天是墟日,叫云娘和你们一起下墟买锄头、蓑衣、劈田岸刀,把工具打点好,后天再上工。"
      接着,队长对全队的劳力做了具体分工。他也不停地抽着烟,说着话,才发现烟烫到手指。他扔掉烟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就是搬棺材的事,大家在永昌楼放的馆材最好移到别的地方,或者是放到屋内墙角,遮盖起来,不然新来的女社员会害怕....."
      "无谓无谓啦!"很多人这样说。
      "什么叫'无谓'?"龚馨问?
      "'无谓'就是'不要紧',内山话。"云娘说。
      "哦!我明白了,无谓无谓啦!谢谢大家啦!"
     "散会了!"队长一说完,楼上回廊忽然传来了像战鼓般的响声音,原来是小孩子在楼上的回廊追逐戏闹,把楼梯和楼板踩得咚咚响。这大圆楼除了深更半夜,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
      起风了,天气很冷,剑驰看到一个穿着旧的棉袄村民,棉祆的扣子全掉光了,把两扇襟儿交错着掩起来,还是那样朴实地说着“无谓”,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新永昌圆寨离开永昌楼只有几十步远,但是外面还是很暗的,没有月亮的时候走路要靠点燃的松明引路,或者是打手电筒。
      剑驰和龚馨都有手电筒,招呼大家走上了永昌楼。张奋岭拿着一根点燃的松明,为雅雯和王祥夫妇照明,松明是云娘的父亲郭富来送给他的,他刚才在开会的时候刚好和郭富来坐在一起,郭富来身材消瘦,又不时咳嗽,看起来有病,会开到一半时,他看到云娘叫郭富来,才知道云娘是他的女儿。
      因为永昌楼比新永昌圆寨地势高一点,所以新寨的人到永昌楼是“上”,而永昌楼到新寨是“下”。剑驰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上下”的关系。这楼与楼之间的关系“不平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呢?他刚认识了文娟一家,因为以前救过文徇两姊妹,算是旧交了,还有龚馨、郑励、成坚、卫国、丽梅等等,都是刚认识的。如何和“上上下下”这十几个新社员相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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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
原来的这篇还在文集里,一更新,文章就从文集消失了,而且要重新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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