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电脑

几年以前, 一个很大方的同事淘汰了一台电脑,两个硬盘,一个WindosXP, 一个WindowsMe 中文版。前一个是英文的,但是运行很慢。后一个则比较快。

后来因为自己买了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就搁置起来了,连同一个老式显示器,放在衣服柜里。

这个周末,决定送人。我觉得再也没有用得着的时候了。

这种电脑,内存还是挺大的,懂电脑的人改造改造, 应该很不错。但是懂电脑的人都有比较高级的电脑了,谁会用这东西。再说,我谁也不认识。

我想到了陆姐。

陆姐是一名劳动妇女。没什么文化水平。我是在教会认识她的。认识她的那天,她在教会前头帮着人家卖小吃。弥撒结束后,很多人从摊子上买小吃。热热闹闹的。

陆姐的工作是清洁工,在人家家里做清洁。在美国她已经住了十来年了,孑身一人。 说是有什么亲戚在附近别的城市。我问她怎么不结婚,她说没有好人。我说这里那么多男人,她说不行。

平常见到陆姐的时候都是在教会。我并不常去,因此见面的时间也少。头些年,她开一辆挺大的那叫什么SUV的车,还挺新的。我想做清洁工开的车还不错。后来有一次,她说你知道哪里有私人卖车的?我说你不是有车吗?她支支吾吾不多说了。那次她说她住的地方也换了。我感觉大概是没了足够的收入。

陆姐不爱说话,可是有的时候,周末或者夜晚,会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就是随便聊,并没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办。因为没有文化,也聊不出来什么东西,加上英文不好,于是便有一搭无一搭的,吭吭唧唧地,竟也会聊上半个小时。我没事从来不给她打电话的。我不会煲电话粥,无论是跟有文化的人还是没文化的人。在手机盛行的时代,像我这样的人注定是成为孤家寡人的。

有一次我跟她说她应该把英语学好,再学点什么技能,可以找更好的工作。其实像她这样的人,就算有什么技能,恐怕也未必找得到工作。那些有学历的人在这年头还抓耳挠腮呢。有了铁饭碗的人应该知足。哪天丢了铁饭碗,去当清洁工都未必行。

一天在县城图书馆看见她。我说你也来这里?她说来练练打字。说着用一个手指头敲着键盘。我说练打字不是你这样的。你应该找一本指法书看着练习。

今天我便想到不如把电脑送给陆姐, 让她在家里练打字不是挺好?这总比把电脑丢在街上给不认识的人拿去好。

于是我给陆姐打了电话。她一时似乎没有听出来我是谁。毕竟我很少打电话给她的。你现在住在哪里?M市还是S市?我说还是老地方。怎么你还没有买房子吗?我苦笑了一下,说还没呢,恐怕买不了了。我说你听着,你要不要电脑?我把电脑如此这番说了一遍。我说你要的话中午给你送过去。她说好吧。我说你住什么街,几号?她居然不知道几号,只告诉我上了B大街以后,过了邮局往左拐,开进去有个车站,就对着车站。

我把电脑搬出来接上检查了一番,保证工作无误,便搬上车开去了。今天外面格外热。 我的车没空调。晴天开车是受罪的活儿。我宁愿骑自行车。
B 大街也叫宽街。顺福利门道开,到了宽街往右拐,很快就过了邮局。到下一个停车牌往左拐,便上了陆姐住的香炉客街。拐过去我就觉得不对。这条路没有公共汽车,哪里会有汽车站?她说进来后开两条街便是。我开过两条街后,却发现香炉客很快就被一条斜街切断了。我突然意识到陆姐英文不好。 她说的“车站”,一定是停车牌无疑了。于是又绕回宽街,再进香炉客,到第一个停车牌停下。停车牌的对面,是一栋相当寒碜的灰色公寓楼,让我想起来北京七十年代以前的筒子楼。公寓楼前面是个铁丝网的围墙,开口的地方就算门了。围墙里面没有丝毫绿地,也没有停车的地方。我想陆姐不会住在这里吧。

我拿了陆姐的电话号码走进那个所谓的院子。我没有手机,想找个人家帮着打个电话。

一个窗户里传出来振耳的音乐。我敲了敲门, 一个小女孩稚气的脸出现在窗口。“你们这里有个叫陆的女人吗?” 小女孩摇摇头。我拿出电话号码,请她帮忙打个电话。女孩开开门出来了。我有点紧张,害怕被人看成是拍花子的。我把电话号码给她。她拨了。把手机交给我。陆姐的含糊不清的英语在那边响起来。我请她干脆跟小女孩说话, 让女孩翻译给我听。

原来她住的地方还要开过去一条街。女孩说她会出来。我开了过去,在下一个停车牌停下。街上没有人。我下车又往前走了一段,才看见陆姐出来了。

我把电脑搬出来,让她搬显示器。她说她的背不好。 难怪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问电脑重不重。记得她说过她是没有医疗保险的。也不知道有个好歹都怎么对付。

陆姐租住在别人家里。房子的总面积大概有一千平方英尺左右,两个卧室,一个洗手间。只有经济不好的人家,才仍然招房客。屋里虽然很挤,倒是挺整洁。地板是塑胶的,还挺新。陆姐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脑桌大小的写字台。似乎还有点什么,对着床。我想应该是电视柜或者梳妆台吧。我只记得那上边有瓶鱼肝油和别的什么大众补品。写字台旁边,床的对面,靠墙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我猜那就是十多年来她在美国打工的全部家当了。一个人活到四十多岁,整天守着几只纸箱子,该是什么心情?我想到家当这东西,不单纯是物件,也寄托着人的感情。一旦拥有后又失去,哪怕是不贵的东西,哪怕以后还能重置起来,也弥补不了当初的损失。特别是有文化意味的物件的时候。倒不如一直就是几只箱子的好。

屋里的墙上没有什么装饰,却挂着一幅半人高的圣母像。床上的枕头边,一本摊开的书,显然是圣经,是我在她房间里看到的唯一的一本印刷品了。

我把电脑接好, 开机,先给她看了Windows XP,把输入法的中文取消,换成西班牙文。她说她学过怎么用Word, Excel,都忘了。她用一个手指,在电脑上敲出自己的名字,仿佛一个扫盲班的妇女。

接着给她显示WindowsMe。 文斗米是中文版的,桌面上的图标 下边都是中文,想改都改不了。我告诉她可以从“开始”点击,然后选取代P字的,就拉出了程序单,然后按照图表选择程序。一旦Word打开后,就是英文界面,应该没有问题了。

我又告诉她,不能一个手指头打字,要用双手练习字母组合,直到记住为止。我简单示范了一下, 在电脑上打下“陆姐要练习打字”。

她说她学过Excel。 我打开Excel, 发现她早已经不知道怎么用。我打出一个年度收支表,告诉她以后可以用这个计划生活,还可以算税很方便。

“你自己算税?那可以省不少钱呢。”她说。

“那倒是,不过如果你出错了,你得赔上一大笔呢。”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如果你算对了,有记录怎么会出错?”

我发现很难给她解释。

又陪她练习了一会儿,我便告辞了。

傍晚,我在家里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电话响了。一听,是陆姐的电话。 我以为她是想聊天,没想到她告诉我说,电脑不工作了。我问她现在看见什么,她说只有一个光在闪。我说你做什么了。她说她想关机,按了一个红色的键,就成这个样子了。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别是她把硬盘弄坏了。电话里又说不清。我只好开车又去了一趟。

这次房屋的女主人在家。 只会说一点英语。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房子的地板是新瓷砖的,不是塑胶的。后来问她,才知道那个房子原来是四个房间的,不过只有一个厕所,还不带澡盆。我想车库一定已经改造成房间了。我从陆姐的窗户向外看,发现这栋房子几乎没有什么院子,估计房屋的面积,可能达到了1500平方英尺。院子侧面的木板墙都歪倒得不成样子了。草也疯长得很高。

进到陆姐的房间,看见电脑显示屏是黑的,并没有一道亮光在闪。我说闪呢?她指着显示器开关说,这里。果然那里有闪闪的绿光。我再看主机,才发现主机关机了。我说那个红色的键在哪里。 她指了指接线板。 原来她关不上电脑,便切断了电源。恢复电源后,又不知道怎么开机,便以为是坏了。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教她正常的开机方法。

因为没有写字台和椅子,电脑只能放在地上。重新开机后,我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教她怎么开机、关机、选程序。到了文斗米,我把关机对话框画在纸上, 用英文标出关机、重新启动和等待的指令。

打开Word后,陆姐用单指打出了一句话“我要用电脑练习怎么打字”。里面的英文错误很多,我一一给她纠正了,又教她怎么用工具里的拼写和语法功能检查。后来她打开程序菜单的时候,看见Publisher和Access, 问怎么用。吓得我赶紧说,那些太复杂,不学也罢。

这次我才看清了她屋里的摆设。我说的写字台, 其实是很小的一个五斗衣柜。衣柜上还有些本册之类。衣柜上方墙上的圣母像,也没有半人高, 不过的确比较大。衣柜对面则是一个电视,放在一个黑色的小柜子上。小柜子旁边有个门,她说是衣橱。

我突然有点后悔把电脑给她了。按照她目前的样子,学会文字处理已经很不错了。就是学会了,也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这是很好的电脑,可以派更大的用场。我想起来不久前一个教会说需要电脑。可惜我太忙,没有在意。现在则是抱着打扫房间的心情把电脑处理了的。

我对陆姐说,以后这台电脑要是不用了,别扔了。卖掉。换俩钱贴补日子吧。